我向阿卡娜行礼,慢条斯理道,“公主殿下,您秘密潜入锦州,并试图借荣亲王之力混入纳凉会一事,荣亲王早已具表详奏圣上。您当时行事反常,早已引起陛下疑虑。为保万全,真正的同庆公主在纳凉会前便已与侍女互换身份——您在锦州所见所闻,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位小小婢女罢了。至于画像之事,我已言明,皆因小车国内有人别有用心,妄图借和亲之名滋生事端。为护公主周全,不得已而行此下策。若诸位仍有疑虑,大可遣使赴梁求证。快马加鞭,不出一个月,真相自可水落石出。””
“你!那你们为何叫我调换画像!这你又如何解释!”阿卡娜的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逐渐苍白。
我正欲开口,一个清朗从容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那幅画,是我画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泽荫悠然起身。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竟让围拢的兵士下意识后退半步。
赵泽荫信步走近,唇角含笑,目光却直直锁住阿卡娜,“阿卡娜,画上之人,确实并非我大梁的公主。”
哈吉克闻言顿时狂笑,“哈哈哈!你们自己人都招了!黄一正,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因为我画的,是你,阿卡娜。”赵泽荫声音温醇,却字字清晰,如玉石掷地,“此画,乃是为履行我当年对你的承诺。”
阿卡娜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她指尖一松,那卷密封的卷轴险些滑落在地。
我适时上前,自阿卡娜微颤的手中轻轻取过画轴,利落地撬开封蜡,将它徐徐展开——
画中是一个身着绯红纱裙的异域女子,深眸璀璨,笑靥明媚如盛夏阳光。她安然端坐,手捧一颗嫣红饱满的石榴,姿态鲜活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携着满身光彩,从绢帛之中翩然走出。
阿卡娜双目无神地瘫坐在地上,再也无力说话。
“请你调换画像,不过是为了引出小车国内仇视大梁、意图破坏和亲大局的内贼。”赵泽荫语气平静,转而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阿加帕,“国主,今日这场闹剧,恰恰向你证明,小车国内暗潮汹涌、阴谋滋生。试想若他们今日得逞,剿灭使团、戕害公主,大梁王师必会挥军西进,以血还血。届时国主内外受敌——外有雄兵压境,内有祸心之辈环伺,你这王位,还能坐得稳么?””
“荣亲王,我小车国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外人置喙!”
我一步上前,冷眼直视阿勒图姆,“可方才亲王口口声声要将我等‘就地处决’时,倒没把我们当作‘外人’!试问天下何人敢在自家国土之上,擅杀他国和亲公主与钦派使臣?即便我等有罪,也当押送大梁交由圣主亲裁,何时轮到你小车国越俎代庖?亲王如此迫不及待……究竟是眼中没有我大梁圣主,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国主殿下授意?
“够了,亲王。”阿加帕抬手止住欲辩的阿勒图姆,幽深的目光从赵泽荫脸上掠过,最终停留于同庆公主身上,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个装满恐惧和愤怒的女孩轻轻推开护在她身前的众人,步履稳健、昂首挺胸,“国主殿下,其中或有误会,但我身边叛徒已坐实——有人暗中勾连,蓄意挑动纷争、毁我两国盟好。若今日纵容此等祸国之人逍遥法外,王主您的威信何存?而我——身为您的王妃、大梁皇帝亲封的公主,尊严又何在!”
此刻乐欢已经抖如筛糠。我俯身抬起她的下巴,轻声道,“你不该背叛公主,背叛大梁,乐欢,下一世一定要想好了再做决定。”
话音未落,早已挣脱束缚、双眼赤红,带着凛冽杀气的兆业,猛地从一个呆立的小兵腰间夺过弯刀,寒光一闪——
乐欢的头颅滚落在地。那支我昔日赠她的发钗,亦跌进蔓延的血泊之中。
一阵眩晕袭来,我几乎站立不稳。赵泽荫却不动声色地伸手,稳稳托住我,无声亦坚定。
殿内响起女眷惊恐的尖叫。哈吉克拳头紧攥,僵立原地,面色铁青。
正在此时,殿外脚步声骤起,数十名身着软甲的精锐侍卫疾冲而入,迅疾反制了原先持刀的士兵,局势顷刻逆转。
喜儿——不,此刻她已是同庆公主——目光如冰,扬声道,“国主还不动手么?我大梁的叛徒已伏诛于刀下!”
哈吉克猛然跪地,嘶声喊道,“国主饶命!公主饶命!是臣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求公主开恩!”
喜儿冷冷俯视着哈吉克,清亮的声音回荡在肃杀的大殿之中,“晚了。本公主身边,不需要你这等背信弃义的‘朝阳将军’相伴。”
喜儿缓缓抬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身后,是大梁。”
“大梁——即是朝阳!”
阿加帕面无表情地轻轻一挥手。
寒光骤落,哈吉克的头颅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顷刻漫延,洇透了我脚上的布鞋,留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贺尘戈冷笑着,甩甩衣袖道,“阿卡娜公主贵为王亲,如何处置,便由国主自行定夺。我等使命已毕,不便久留——公主,请。”
冷静如阿加帕,此刻也被贺尘戈的话惊呆,终于坐不住了。
“不!请公主恕罪!是我被奸人蒙蔽、一时不察,才致今日之过!万请公主留下——我代表小车国万千子民,恳请您!”阿卡娜满脸泪水,跪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而颤抖。
“公主咱们回锦州去!”兆业环顾四周,亦冷笑道,“原以为小车国国主英明贤能,看样子——哼!”
话音未落,一直被亲兵押制的第一勇士沙鲁猛然挣脱束缚,目眦欲裂,狂吼道,“休得辱我国主与公主!我跟你们拼了——”
沙鲁挥拳欲扑,却在半空中被一股力量稳稳制止。
“住手。”
阿加帕不知何时已一步步走下王座,立于众人之前。他抬手制止了沙鲁,旋即竟单膝跪地,在喜儿面前深深低下头,“公主殿下,我愿付出任何代价,以求您的宽恕。请您留下来,成为我的王妃。”
殿内一片寂静,旋即,众臣与亲族陆续俯身下跪。连阿勒图姆也在片刻挣扎后,咬牙屈膝,垂首于地。
我望向喜儿,微微一笑,轻声道,“公主殿下,臣等永远追随您。”
喜儿胸口微微起伏,眼圈泛红,却始终未落一滴泪。她俯身将阿加帕扶起,声音清晰、坚定,“我愿意留下来,成为你的王妃。”
赵泽荫在一旁轻轻拉住我的手,静观这一切,唇角亦扬起一丝欣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