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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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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余年间,我亦曾暗中查访过他们的身世。”高佑缓缓说道,“人这一生,或许会死得不明不白,但自己的来处,总该弄个明白。他们的中原养父母留下了一条模糊的线索——便是阿苏胡图所用的那把刀。那刀当年就藏于家中地窖,幸而未遭贼人掠去。”

“可阿苏那其说那刀是战利品。”

笑了一笑,高佑说道,“刀只有一把,总不能掰成两半。”

我顿时了然——原是阿苏胡图胜了阿苏那其,嬴得了这把代表身世渊源的刀。既然如此,阿苏那其仍对阿呼团有所了解,想必此前也曾与之有所牵连。

“你径直去逐月轩寻他便可,不必顾虑,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得到了高佑的肯许,我便打算去高府走一趟了。

还没出门,高佑将我叫住,“一正,眼下荣亲王不在,此事或可听听上位者的见解,必能有所裨益。”

我颔首应下。高佑此言,是提醒我当求见于明途。也对,这会儿绝非逞强之时。多耽搁一刻,祝山枝生还的可能便渺茫一分。

匆匆赶至高府,我告知管家刘同,是奉义父之命前来与阿苏那其有事商量。他不敢怠慢,当即引我走向逐月轩。

万物凋敝,唯见松柏犹自苍劲。

沿小径前行,我才惊觉逐月轩外竟栽种了许多的松树,几乎将整座院落拢入怀中。而那枯枝嶙峋的梨树上仍缀着未化的残雪,于寂寥中别生一番清冷的意境。

阿苏那其犹如一头嗅到陌生气息的狼,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正伏于假山石上,目光如刃,紧盯着我渐行渐近。

以免阿苏那其对我动粗,我第一时间表明我来这里高佑知道且准许。阿苏那其思考了一下,不吭声径直走进了院子里。

并不准我进入书房,将我按在那株晚梨树下的木桌旁,阿苏那其眯起一双狐似的眼睛低声道,“坐。别随意走动。”

不过一会儿,一盏茶上来,梨肉雕作小花浮沉其中。

我浅尝一口,梨香清润,微甜解渴。阿苏那其兀自翘着二郎腿,一副等我开口的模样。

待我将事情缘由细细道来,他垂眸沉思良久。

等我一盏茶喝完,又讨了一碗,阿苏那其方才抬眼,语带讥诮,“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那头没用的小野狼,估计早就被嚼得稀碎,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

“四五年前我与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的手段,里面的杀手要么一辈子为他们所驱使,要么就得死,没有第三条路。”

“不管如何我得找到他,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阿苏那其闻言笑了,凑我身边低声道,“尸体?哈哈哈,你太乐观了,可能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尸块了哦。”

强忍下胃海翻涌,我直冒冷汗,解开衣领抬手扇扇风,“你了解他们,又很聪明,有你帮忙,我觉得祝山枝活着的概率会很大。”

阿苏那其摇着腿,望着屋檐上滴落的融水,说道,“我有个要求,答应了我就帮你。”

“你说,我答应。”

阿苏那其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衣领,眼底有一丝阴狠和偏执,“我要跟那个剑客一起行动,我会找机会跟他堂堂正正比一场,赌上生死。”

“……非得这么激进么?”

“不能保护大人,我们这条命有何价值。”

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眼神因心虚在不受控制躲闪,“没有哪个父亲想看到自己的孩子死去。”

“……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可以走了,我会去找那个剑客。”

我起身理理衣服,端起杯子把梨花茶喝干净准备先行离开。这时阿苏那其又说,“聪明的猎犬会把猎物逼入绝境退无可退时,再将其一网打尽。”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尽力。”

离开高府,我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奔回宫中,直至昭阳殿前,已气喘吁吁。

明途刚忙完政务,见我鬓发散乱、额角沁汗,当即抬手止住了正欲退下的李泉,叫他不必去宣向凌薇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败了明途的好事,但没办法了,时间有限。

“发生何事了,玥儿。”

我定下心神,将祝山枝被擒、阿呼团设伏等事细细道来。

明途托着下巴静听,良久,抬眼望来,眸中竟含了几分戏谑,“如此紧张这个家伙,看来他对你意义重大,很喜欢么。”

“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吃醋了,你召见向凌薇我还吃醋呢。”

笑了起来,明途拉住我的手,“玥儿,看你吃醋我很开心。”

我急得冷汗未干,又冒出热汗,“有的是时间慢慢高兴,你要喜欢,我天天吃醋给你看。眼下赶紧帮我指点一下,把这个家伙救出来,真要死了,我师父又损失一个小友。”

“别慌,你啊,这么久了仍旧没有尝到权利带来的甜头。”随即,明途扬声唤道,“郑修,取舆图。”

我一怔,尚未回神,便见明途已转身拉住我的手腕,来到案前。

展开舆图,明途笑问,“我考考你,他们会藏在哪里。”

我哑然,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帮混账藏在哪里,难道明途知道?可看他神情从容、笑意清浅,分明已是成竹在胸,不会吧,只是听过我的讲述他便知道了?

“别急,静下心来,认真思考玥儿。”

我捧起茶盏又饮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略定心神。几次深长呼吸后,我凝神望向眼前铺开的大梁疆域图,思绪如潮翻涌。

有关祝山枝的种种记忆渐次浮现:初遇时他与阿狸设计诱拐我,最后一别时他消隐于晨雾……一幕幕如倒卷的老电影,每一细节皆清晰如昨。

忽而赵泽荫曾说过的一句话,再次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来。

赵泽荫说,涂河国不需要复国,鸠占鹊巢就行。

是了——这卑劣的阿呼团,打着复国旗号四处煽风点火,正因自身弱小,根本无力重建故国。唯有权占他邦、窃居其巢,方能勉强窃取果实。

比起另起炉灶,他们必定更倾向于强占他人的窝。

那么,这天下还有谁的“窝”,更适宜他们藏身?

原来如此,一切竟又重回原点。

我指向丰州,沉声道,“可是此处?他们既与黑鱼寨早有勾结,必定会物尽其用,利用黑鱼寨的老巢藏匿起来。”

露出欣慰的笑,明途点点头道,“没错,一定是这里。除去他们和黑鱼寨的关联,他们亦会自作聪明,以为‘越危险之处越是安全’。”

“可他们手中握有人质。若我们强攻,只怕对方情急之下会鱼死网破,杀害祝山枝后四散溃逃——徐鸮说他们逃命的本事可厉害了。”

明途倒不急,缓缓道,“若是二哥在,你猜他会怎么给你支招。”

我摇着头,“赵泽荫肯定不会亲自带人去围剿这帮贼人。”

“没错。二哥必会设法将敌人逼入绝境,令其进退维谷,唯有投降或谈判一途。”明途垂着眼睛,说道,“围其三面,网开一角,而后……一击毙命。”

我有些茫然,细想了半天,是这个道理没有错,可究竟该怎么做呢。

“丰州西有蜀州,东有秀洲,南有曲州,北有晋州,他们可逃窜的方向太多了。”

“这个时候,就要用点手段了。”明途拍拍我的背,坐在案前,“蜀州山高路险,尤以落鹰峡地势崎岖,他们断不会择此绝路。只要我们将秀洲、曲州二处水路严密封锁,便可将其自丰州逼往晋州。”

“怎么逼,还得不动声色。”

“水军。”

我蓦然顿悟——先前南下丰州时,赵泽荫确曾同我提过珠州、秀洲、曲州三地筹建水军之事。原来一切早已埋下伏笔。

那帮人挟持祝山枝与抱病的金巧儿,若被迫逃窜,定会选择水路掩人耳目。若借操练水军之名,严控丰州向东、向南的所有水道……

他们唯有北逃晋州一途。

余下的事,便是要将丰州这潭水搅动,逼他们出洞。

“谢必安既死,丰州总督丘陵当即刻赴任。首务便是继续清剿洛川残余水匪,再定练兵之日,将他们一举逼入晋州。”说到这里,明途执起朱笔,在晋州江澄渡与渔关渡上圈下两处鲜红的印记,“二选一,做好埋伏等他们落网即可。”

听到此处,我终是长舒一口气,身心一松竟不自觉跌坐于明途膝上。忽见郑修仍垂首静立一旁,赶忙要起身,却被明途揽住腰身。

明途并未看我,只沉声向郑修道,“传旨:丰州总督丘陵即日赴任,务必将洛川水匪剿清殆尽,不得有误。”

“臣立刻去办!”

等郑修一走,我回身问明途,“这个丘陵人怎么样?”

“油滑不足,但听话。”拉我靠在怀里,明途吻吻我的额头,低声道,“别担心玥儿,有我在。”

“凭我自己,只能去给祝山枝收尸了。”

“为何这么想救他。”

我沉沉叹了一口气,说道,“想给这个浑身都是伤痕,依旧挣扎活着的人一个栖身之所,仅此而已。”

摸着我手腕上的红色印记,明途喃喃道,“玥儿,你淋过雨,所以会为他人撑伞。”

“你不也在给我撑伞么。”

将我搂在怀里,就这么安然拥抱着,明途叹息,我会为你撑一辈子伞,让你安然度过余生,玥儿,所以别怕,也别慌张。

很难想象有一天,我们几个会聚在一起,和平相处。

是夜,珍馐楼的包间里,我,徐鸮,阿苏那其,以及金吾卫中郎将耿画见了面。

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耿画,我们都是第一次见。明途说耿画为人沉稳,探查情报很有一手,适合参与这次行动。

“怎么都不说话。”我扫了众人一眼。

耿画好像见过徐鸮,回道,“我听大人您的安排,会全力配合徐大哥。”

“我有我自己的打算。”阿苏那其抱怀说道,“不过高相既派我来,我也尽量不添乱。”

徐鸮左右看了一眼,眼神前所未有锐利,“时间紧迫,敌人在暗,手上有人质,这次行动希望你们听我指挥,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错漏。”

我用力点头,正襟危坐,“我一定听指挥!”

“你就算了,你不需要参与,会添乱。”徐鸮顿了顿,说道,“出去自己坐会儿。”

行吧,我只能闭了门等这三人密谋。

我此时思绪如暗流涌动,难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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