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庄已自成集镇,因四方来客云集,大小客栈皆已客满。
出镇沿大路行二里许,便至赤菽山。此山因多生赤豆树得名,其木质坚密纹美,所制家具润泽如玉,丝毫不逊紫檀。不过根据师父寄来的手札所说,赤豆树并非成片而生,常与枫香、石栎等树伴生。
赤菽山下,盛生门依山而建,楼阁层叠,气象恢弘。杨颂曾言其门下产业丰盈,今日一见,果非虚言。
行至巍峨牌坊下,早有七八人静候在此。
为首者一袭青灰长衫,见我们走近,远远便拱手相迎,“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海涵。”
赵泽荫微抬下颌,低声道,“盛生门现任掌门,盛令夏。”
我仔细端详此人面貌,甚是陌生,应该是从未谋面。
“诸位贵客,请!”
我故意放缓脚步,凑近小白悄声问,“哪位是二当家盛东仑?”
小白指向紧随盛令夏身侧、正对赵泽荫点头哈腰的山羊须男人,评价道,一看就不像好人。
我瞄了一眼白小白,这家伙竟然脸红了。
“我警告你,第一,椋羽是男人,第二,你和何峰一样要应付他三个哥哥。”
小白闻言脸皱到了一起,“黄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不过这个家伙确实好看,比皇帝还好看。”
小白急忙捂住我的嘴,四下张望,“小心说话!万一有探子呢?点心档的人无处不在,神出鬼没。”
我狐疑地环视周遭形色各异的人群,半个熟面孔都没见着。
话说回来,点心档当真如此厉害?我平日里关注得少,只知明途深居宫中却能耳听八方,确然方便得很。
当初设点心档亦是无奈之举。既身处暗箭难防之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无数教训告诉我们,若不主动出击,便只能任人宰割。
指间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红线,我心中泛起一声轻叹。
赤菽山下,盛生门的大堂修建得恢宏轩昂,显然耗费颇巨。
沿途多见赤豆木所制的家具陈设,我不由心生惋惜,毕竟这树很难成片生长,砍一棵说不定就少一棵。
赵泽荫蹙眉四顾,已显对盛令夏奉承之辞的厌烦。
小白悄声告诉我,原是杨大人特意传信盛生门,称王爷途经蜀州,闻说庄中有株数百年树龄的赤豆古木,特来观赏。我顿时兴致盎然,连忙叫小白引路带我去。
小白连忙摆手推拒,“我可不要,王爷会生气。”
正当此时,赵泽荫终是耐性耗尽,三言两语打发了盛令夏。对方只得安排一名唤作盛如梦的女子近前侍奉。
这女子年轻娇美,乃是盛令夏幼女,年方十八。一双凤眸如秋水横波,透着几分俏皮灵动,眉目间竟与曾有一面之缘的盛池灯有些相似——不过后者眉宇间的飒爽英气,更令人过目难忘。
“黄一正!”
“干嘛啊,我可没惹你,这么凶。”
赵泽荫气冲冲敲我脑袋,也不多言,只一个眼色便让小白遣退了盛如梦。
会场设于中央一片开阔坝子,人群三五一簇围观品评。我拉着赵泽荫凑近前去,只见各式珍奇琳琅满目,然终究是江湖盛会,多以兵器为主。
此番盛会首要之事,乃是决出胜者赠与龙泉宝剑;其次,长生殿多年未现于世,借此机缘遴选三位持有钥匙的有缘人入殿面见长命仙。
这也正是石在瓶来蜀的原因——他想去求长命仙实现愿望,治愈叶晴。
传闻愈演愈神,从治病延年竟演变成了可实现诸般心愿。我听着众人津津乐道长命仙之神异,只觉荒唐可笑。
“倒似你讲过的神灯故事。”赵泽荫抚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我。
我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拉着赵泽荫说道,“不如也给这位长命仙编个三把钥匙的故事!”
行至陈列龙泉剑之处,只见一柄古朴长剑静卧于刀架之上,剑身隐有寒光流转。数名盛生门高手环立四周,戒备森严,引得众人驻足瞻观。
"龙泉剑,历经百年仍锋芒不减。"
“你想要吗?”
赵泽荫摇摇头笑道,“世间最利之器在人不在剑。斯剑虽利,终需执剑之人方显其威。”
正说话间,身后忽起骚动。回首但见徐鸮正与一陌生男子交手,袍袖翻飞间已将来人震退。他面色阴沉如墨,转身便向林中疾步而去。
"我要去方便。"
赵泽荫背手看看我,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这里还算安全,别走丢了,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我快步朝徐鸮离去的方向追去,钻入林中却已不见人影。
正四下寻觅,忽见一株开花的赤豆树,我不由停下了脚步。树虽不高,粉白相间的小花却缀满枝头,远望如云霞轻拢,娇嫩可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未及反应,一只微凉的手已轻扼在我颈间。
比起飞鸟,徐鸮更像一只悄步潜行的猫,时刻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赤豆树不会每年都开花,开花了也不一定会结果。”
“喜欢的话可以买一串赤豆手串。”男人的声音淡然,但并不疏离。
我拉下徐鸮的手,回头看着他,发簪依旧稳稳插在他发髻上。
“我不要赤豆手串,我要你的簪子!”
徐鸮握住我试图抢夺的手,语气转厉,“不给!你也别碍我的事。”
轻叹一声,我再度望向那片赤豆花,“早就说过,我不值得你为我犯险。”
“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
我俯身拾起地上落花,心下无奈。娇弱的花瓣一旦离枝,便只能枯萎化泥,本是世间常理,世人却总为落花流水徒叹可惜。
“阿鸮,手给我。”
虽仍在赌气,徐鸮还是将手递来。
我轻握住他指尖,柔声道,“这样,我用一个秘密同你交换。”
不出所料,此言一出,徐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再无之前无处发泄的戾气。
手指在男人掌心轻轻滑动,我笑道,“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其实……我不叫黄一正。”
认真感受着,徐鸮蓦地睁大双眼,轻吐一字,“玥?”
我瞅瞅四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除皇上外,唯你知晓。就连师父与师兄都不知道。往后你也可以叫我玥儿,但仅限于你我独处时。不可以让第三人知道,好吗。”
徐鸮眼角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玥儿……你叫玥儿。”
反复轻念着这个名字,徐鸮终是平静下来,取下发簪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发簪,用力掰成几节,“还挺硬,什么长生殿长命仙,尽是无聊的把戏。此事到此为止。”
“抱歉,让你生气了。”
“我说过我会一直原谅你,不需要向我道歉阿鸮。除了皇上师父师兄,你是我最信任亲近的人,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所以不要只身犯险。”
“好,听你的。”
我绕着徐鸮看了一圈,惊呼,“你的玄紫剑呢,那天连刀鞘都扔了,没捡回来?”
别过头去,徐鸮哼了一声,“要用时,再买一把就是。”
“正好此次盛生门以宝剑赠英雄,你要不要?”
徐鸮随我一起往树林外走去,说道,“不要,沉重碍事,比玄紫剑还碍事。”
我不由失笑,“天下人人渴求的宝剑,于你竟如敝履。”
刚出林子,徐鸮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枚石头样的东西,头也不回便朝身后甩去,“别再跟着我,你有点烦了。”
只见一道碧色身影自树后缓步转出。那人青衫束发,长眉凌厉如剑,竟是个极英气的女子。待看清面容,我不由一怔——竟是盛池灯。
更令我吃惊的是,盛池灯手中稳稳托着的,正是徐鸮那柄玄紫剑。
“徐大侠,你的剑。”女子声线清冷,似玉石相击,“这般好的剑,该归还它的主人才是。”
说着盛池灯向前几步,目光落在我面上,拱手一礼,“黄大人,又见面了。”
我连忙迎上前热络地握住盛池灯的手,笑道,“哎呀呀,多亏盛女侠慧眼识珠,认得这是好东西。若换作其他人捡去,保不齐就扔进熔炉里回炉重造了!多谢,多谢!”
赶忙接过玄紫剑,我转身塞进徐鸮怀里,狠狠瞪他一眼。徐鸮极不情愿地将剑别到后腰,扭头便走。
“不好意思啊盛姑娘,他就这坏脾气,我替他向你道谢。”
微笑着摇摇头,盛池灯说道,“愿诸位在盛家庄玩得尽兴”
徐鸮正朝赵泽荫走去,眉宇间凝着躁意,低声抱怨,“重死了。”
“哪来这么多毛病?拿来,我替你拿着。”
徐鸮如释重负地将剑抛过来,活像甩脱了千斤巨石。我掂了掂玄紫剑,确是有几分沉手。
剑鞘沁着凉意,其上羽纹纤毫毕现,果真是柄难得的好剑。
赵泽荫抱臂瞅着我俩,笑得颇有深意,“哟,这是和好了?让我猜猜是谁先低的头——”
“自然是阿鸮认错了。”我抢过话头,面不改色,“他深刻反省了自身的错误,诚恳道歉,这才得到了我的谅解。”
徐鸮白我一眼,懒得争辩,“走了,吃午饭去。武林大会快开始了。”
我们一行四人沿石阶往山下小镇行去。这剑抱也不是扛也不是,我腕子没多久便酸软起来,忙不迭递给小白让他帮忙拿着。
“徐大哥,你不要可就给我了。”
“拿去吧,上手得适应一下,比一般的剑重。”
见小白像得了宝贝刚要道谢,我又一把夺了回来用力塞给徐鸮,“他们荣亲王府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咱们家里才有几个子儿,如此铺张!”
“哈哈哈,一正倒是很会持家。”赵泽荫搂住我的肩,笑得不怀好意,“小气什么,没钱了来跟我要。”
“喏,你们大家可都听到了,做个证,待回了锦州,我头一桩事便是上荣亲王府要钱去。”
小白嘟囔道,“不开门!”
“小气!哼!”
打打闹闹行至镇上,随意拣了家小馆子坐下。点了几样蜀地特色菜式,依例仔细查验过后,我才招呼众人动筷。
原本打算吃完去观摩比武,谁知刚咬了一口赤豆包子,掌柜便告知比武大会早已开场。索性又多问了几句,这掌柜倒是消息灵通,说北州来了位使双剑的侠客,身手极俊,说不定能一举夺魁,赢下那柄龙泉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