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锦州与我一别后,比尔斯收到一封友人之信,邀他前往麓州一叙。他本打算赴约后再折返,不料数日后,海珠村竟突发痘疮——起初仅一户染病,很快便蔓延至五六户人家。
比尔斯心知不妙,急忙禀报里长包锐。奈何正值采珠旺季,包锐唯恐耽误收成,非但未加重视,反欲将疫情压下。
恰在此时,比尔斯的友人因不满巡检司借机勒索商船,前去理论,非但未获停泊许可,反遭驱逐。
随后疫情愈演愈烈,包锐竟纠集打手,将感染者尽数驱赶至深山中任其自灭。
比尔斯见形势危急,一面托王洪速往锦州求援,一面协同友人暗中救出部分病患安置在船上。直至船上物资耗尽,这群走投无路的莽汉终横下心来,集结二十余名不畏死的弟兄与村民,誓要诛杀包锐。
而这晚,我们正好来了。
“你和宁苏是好友?”
“嗯,我以前一直跟着他们跑船。”比尔斯顿了顿,说道,“去年他们被卷入新国的海乱中,只能仓促变更航线,所以没有及时贿赂这里的巡检司,这才有了冲突。外来者总是压不过地头蛇,哪里都一样。”
新国海乱?我这才想起去年冬,赵泽荫确曾赴北州,同北正王萧瑾与高迎远击退海寇。不想宁苏一行亦受牵连,流落至麓州,偏又撞上痘疫爆发。
我心下隐隐泛起不安——痘疫源头始终未明,世上怎有这样的巧合?
沉吟片刻,我问道,“新国可是已有疫情?”
“有。”清冽的女声传来,“我是听海上的弟兄们说的,北州的渡口早已经禁止新国船只来往,边市也关了。”
此时宁苏掀帘进来,虽戴着面罩,仍可见其眉眼锐利,鼻梁高挺,一身掩不住的飒飒英气。天光已大亮,她刚协助村民们曝晒了衣物,此番正要歇口气。也不讲究,她接过比尔斯递来的饼子,就着冷水吃了起来。
我暗忖高迎远动作倒是迅捷,许是早已察觉端倪,及早做了防备。忽而,我突而恍然大悟,孟达海能说动高佑带其面圣,岂会仅凭三言两语?想必是高迎远早已密信通报高佑,后者方觉事态紧急,立时禀奏了皇上。
若果真如此,则疫病源起海外便几乎可以断定了。幸而此病毒曝露数日便失其传染性,尚不足过虑,眼下只需严控口岸、详加盘查即可。
那么,最紧要的问题来了——
罪魁祸首“宁世大神”,究竟身在何处?
我凝神片刻,即刻命人召蒋黎元前来,并特意嘱咐将常跑海路的村民一同带来。
这时小林哥跑来找我,不似初见时那般满怀敌意,他此刻神情小心,低声询道,“大人,我们的柴火快用尽了……乡亲们不敢进山砍树,那林子以往都是包大爷的……”
我一时无言,“他都死了,砍便是。”
“可……日后会不会又冒出个老爷,叫我们交钱?”
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去罢。”
小林哥这才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立即招呼弟兄们进林伐木。
不多时,蒋黎元带着两名肤色黝黑的村民赶到。许是亲眼见得被囚百姓的惨状,蒋黎元眼下犹带着泪痕,但此刻并非伤怀之时——比起悲伤,愤怒更为有用。
“大人是要问附近岛屿的情形?”见两名村民神色惶惶,盯着鞋尖不敢作声。蒋黎元沉吟片刻,措辞十分谨慎地回道,“附近确有大小岛屿若干,平日打鱼采珠的村民常泊岸歇息。据下官所知,其上亦确有成规模的聚居据点。”
我盯着蒋黎元的脸,笑了笑,“拿纸笔给我大致画出来。”
比尔斯并不避讳,接口道,“听闻陈朝末年中原动荡,不少海民为避祸迁至岛上居住。在旁人眼中,或许皆被视作海寇。”
“哼,不过是在各处跑船谋生罢了,什么海寇不海寇的!”宁苏冷嗤一声,倚在一旁愤然道,“照你这么说,我也是海寇了,有本事抓我见官去!”
“你这莽撞性子,真是一点未改。”
“要你啰嗦!”
没理会宁苏与比尔斯斗嘴,我又看向两个村民,“我知道你们常暗中贩运物资给这些岛屿。我只问一事,近几个月,哪座岛购入了大量盐和粮食?”
蒋黎元面露困惑,犹豫再三方道,“下官也不瞒大人…海民与诸岛往来确有其事,甚至不乏违禁交易,此非隐秘,官府虽知,却一时难治……若大人此刻要问罪,下官恳请予他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啧,诚实回话即可,剩下的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我喝口水润嗓子,继续说道,“我只是个祓疫官,蒋大人。”
蒋黎元一咬牙,取来纸笔,在村民的协助下绘出了一幅附近海岛的分布草图。
“下官所能想到的……大人想找的,应是这个岛。”蒋黎元指向位于海珠村正东的一座岛屿,“磲珊岛是周遭规模最大的岛,上面有淡水,附近又有采珠点,每年都要召大量珠民前往。”
“没错…往年他们多半要铁器、黑石,今年却怪得很,叫珠民带了许多盐粮,尤其是盐。”一村民小声附和,“咱也听说他们运盐之事惊动了官府,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县里府上并未深究。后来不知怎的,他们索性闭岛不准人上去了。”
蒋黎元蹙眉问道,“大人何以突然问起此岛?”
我心中巨石骤落,指尖点向那座不大的岛屿,“便是此处了——是他们将痘疫从新国带到了海珠村。”
怪不得迟迟找不到宁世大神的踪迹,原来这个神棍躲在海上。
“一正,你是想找他们清算么?”
我望向窗外晦暗的天色,对比尔斯道,“你可知彗星之事?”
比尔斯一怔,偏头思索片刻,蓦然醒悟,“先前我便觉得那些珠民有些古怪,神智昏沉地念叨什么灾星、乱世、天罚……原是指彗星?”
“对,我记不得是多少年出现一次,你能大致算出来吗?”
比尔斯微笑着点点头,“嗯,大致时间还是能算出来的。”
我连忙把上次彗星出现的时间告诉比尔斯。他凝神推算片刻,正色道,“彗星周期未必恰是七十六年,但若果真如此,时间已极为接近——十月底或可见到。”
今天是十月十四,很好,还有时间。
我站起身捏紧拳头,心中如沸水般滚烫,暗自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让般歹人得意哪怕一点。
随即写了一封信,我叫来祝山枝,我要亲自去潋水村一趟。
入夜后,我们终于又到了潋水村外。远远可见牛马连夜运转物资,火光点点,一路上犹如星光璀璨。
李信用力举着刀,死死盯着那一侧,仿佛谁要敢过来便要与来者拼命似的。
我下了马,在桥这头张望了一番,并没看到那个人,心稍微安了下来。
说不清为何未将信直接交与李信——或许是潜意识里仍想见那人一面,又或许是信中事关重大,我不愿假手于人。
李信磕磕巴巴地问我,“大人……可是在等那个、那个不惜动手也要闯进来的男人?”
祝山枝在一旁诧异万分,连声唏嘘,“幸好徐鸮守在外面,否则谁拦得住他?真吓人。呃…你该不会连这也料到了吧?”
我回身拍拍祝山枝的脸,笑道,“嗯,我怕赵泽荫把你揍哭。这世上,大抵唯有徐鸮敢拦他了。”
祝山枝撇撇嘴嘀咕,“我不是打不过他,是打得过打不过都麻烦……被他盯上肯定会插翅难飞。”
正徘徊间,对岸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黄一正!”
心中蓦然一颤,我急转过身去——数日未见的那人正从黑暗中大步走出,周身逐渐被火光照亮。
“别过来!”我厉声喝道,“赵泽荫,站住!”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黄一正!”
“不要靠近。”我将信递与迎上的兵士,高声道,“仔细看信!”
“你!黄一正!”
“王爷!不行!”一旁的徐鸮奋力抱住赵泽荫,阻拦他再进一步,“别辜负她一片苦心!你绝不能过去!”
我只能模糊望见赵泽荫的面容,从他此刻的语气判断,已是怒极。我冲他摇摇头,扬声道,“去办只有你能办到的事,而我也要去做我能做的事。”
“你若敢死在这里,”赵泽荫嘶声吼道,“我绝不放过你!不——即便是死,你也休想离开我!”
祝山枝几乎绷不住笑意,强忍着扯扯我的衣袖,“喂喂,怎么突然旁若无人地开始表白了?”
脸颊蓦地烧透,我狠狠瞪了赵泽荫一眼,即刻上马与祝山枝驰离这是非之地。
“你们到底成不成亲?”
“成你个头,我们已经决裂了。”
祝山枝长叹一声,“真羡慕,决裂了都要追着你来。”
我裹紧帽子,嘟囔道,“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难缠。”
“早都提醒过你了,惹上赵泽荫,可就甩不掉了。”
海珠村恢复了秩序,蒋黎元正有条不紊地安排村民各司其职,连日来已是一脸疲色,嗓音也早已嘶哑。看他这幅模样,我倒有几分欣慰:是个勤恳务实的官儿。
这日,我未见比尔斯与宁苏的踪影,询问之下,才知他们去了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