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抱紧衣服,督公大人人真好,还知道拿件衣服给他盖盖。
不过如今虽是不用死了,可体内热意翻涌,苏蔻咬着舌尖,强逼着自己清醒,效果却微乎其微,他抱着督公大人的外袍,大口嗅闻清凉的龙脑香气,不觉清醒,反倒觉得更热了。
他默默坐起身,目光不自觉地,便定在箱中的角先生上。
这狗皇帝,惯会使些阴私手段。
苏蔻磨了磨牙,努力回忆前世光景帝将自己送来督公府前的场景……
他是罪臣之子,其父苏文复曾任从四品翰林院待讲学士。
顺德十九年,先帝驾崩,光景帝登基后不久,苏文复便因稽缓旨意、泄露禁中语等多项罪令被罚抄家,子孙贬为奴籍。而苏文复本人,在抄家前一日,便已得到消息,畏罪自裁。
苏蔻幼年丧母,与父亲关系也算不上亲厚,但彼时他才十一岁,乍然失父,又被贬为奴籍,一时也无法承受,终日惶惶,好在父亲同年岑御史从中斡旋,设法将他从教坊司赎回家。
他在岑御史家中做了几年书童,本以为会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却不料,半年前,岑御史病逝,苏蔻几经辗转,又回了教坊司,跟着鸨母学些勾人的手段。
学了半年,终于出师,即便苏蔻再不愿,也该开张接客了。
开张当晚,苏蔻就被一顶小轿一路接进了金銮殿。
龙椅之上,光景帝神情隐于冕旒之后,“你就是苏文复之子,苏蔻?”
苏蔻低头应是,心道八年前,他爹在此殿侍君,难不成,八年后,儿子也要在这侍君?
不过是张开腿的那种侍法……
苏蔻头垂得更深,他不似那些青云之士风骨铮铮,却也不愿落到这般局面。
“抬起头让朕看看。”
皇帝金口一开,自有殷勤的小太监抬起少年的下巴供皇帝审鉴。
“倒是绝色。”,皇帝下了结论,复又喃喃自语道:“性子也静,我记得,止安正是喜欢这种。”
止安是谁,苏蔻跪在殿下,一脸迷茫。
“你父亲的案子,朕近日重看,似有疑窦,当年或许有失察之处。”
苏蔻垂头跪着,指尖攥紧了,七年,七年了,才说失察?他爹都已经死透了。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觉察到少年的不满,“只是,眼下有更紧要的事,谢督公如今权势太盛,朕需要一双眼睛……”
“朕会想办法将你送去督公府,谢督公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何异动,你一一记下,密报于朕。”
谢督公何等残暴,手段狠辣,生性多疑,竟让自己去监视他?恐怕连身都近不了吧?
“此事若成,朕便销了你的奴籍。不止如此,朕还会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重审你父亲的案子,为他平冤昭雪,恢复名誉。”
“苏家的门楣,由你亲手扶起来。”
苏蔻谢恩,三拜九叩。
……
“狗皇帝。”苏蔻又骂了一声。
画饼画得这么好,结果连塞在箱中的道具都是有毒的,也不提前和人说,若是扛不住药性,又不得谢督公纾解,自己用了道具,可不就会中毒而亡。
也对,狗皇帝压根不在乎送来督公府的人是死是活,又或者说,不得督公宠爱,意志又不坚定者,本就该死了,才能确保不泄露与皇帝的“交易”。
苏蔻抱着谢铎的官服,浑身乏力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想,上辈子,到了最后,还是督公大人替他们家平了反,为他脱了奴籍。
不过自己好像真的把督公大人惹生气了,大人不会就将自己丢在这不管不问了吧?
惆怅间,他忽然便听见屋外响起王管家的大嗓门。
“大人,哎呦,您这……”守在门外的王管家,见督公大人衣衫不整地走出来,立刻便双眼放光地迎上去,语气掩不住的高兴,“您这衣服……这是怎么啦?”
“……”谢铎抿唇,未答话,看了眼候在门外的下属。
好歹旁听了半程,应该能说出个大概。
下属会意,笃定开口:“大人宠幸了陛下送来的美人。”
“?”谢铎眼中才褪下的血丝重新漫了上来。
“真的?!”王管家一直就觉得自家大人虽然被阉了,但肯定是依旧神枪不倒。
至于哪来的枪,别管,办法总比困难多。
王管家甚是欣慰,转头却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怎么这么快?”
谢铎额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王管家年纪大了,也是府里老人了,从祖父那辈起就在府里侍奉,自小看着他长大。虽说近年行事愈发不靠谱,但他一般也给王管家留份薄面,轻易不会训斥惩处。
但眼下这情况显然是个例外,谢铎掀了掀眼皮,凉凉开口:“王,富,贵,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身上皮肉有些松?”
王管家缩了缩脖子,“老奴也是关心大人。”
“罚俸半月。”谢铎凉凉开口,又转向口出狂言的下属,“卫铮,你也想死?”
“不敢。”下属跪下请罪,一板一眼:“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谢铎被气笑了,“自去领三十军棍。”
“是。”下属走得很干脆,成了今夜督公府里唯一一个屁.股受伤的人。
王管家讪笑了两声,知道自己是因为年纪大才保住了屁.股,却还是不死心,问:“大人,那美人怎么办?”
“自生自灭。”谢铎甩袖便走。
王管家跟在后边哎哎呦呦地追了几步,看他真是气急了,不肯搭理自己,又问:“那大人今晚歇在哪?”
“难不成宿在书房?”
这是个问题,如今美人在卧房里,大人却一个劲往书房走,哪有一府之主把卧房拱手相让的道理?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家大人惧内呢。
谢铎原本被苏蔻气昏了头,如今也想到这层,猛地顿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