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领命离开,王管家见督公大人沉坐着不出声,赶紧道:“今日苏公子梦中呓语时,老奴在旁听着,可是一直在念大人的名讳呢。”
“呵呵。”谢铎笑了两声,王管家急忙道:“老奴说得是真话,不信大人自己去看看,说不定如今还在念呢。”
“他念与不念,与本督何干?”虽是这般说着,谢铎却起身,此地无银三百两,“本督倒要去瞧瞧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你这般为他说话。”
*
夜幕暗沉,细雨无边。
四面火光张牙舞爪地逼近,靴底踩进粘稠烂泥,苏蔻拉着身旁人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更深的黑暗中跑。
“公子你先走吧,我去引开他们。”
“闭嘴!”
“公子,公子……公子!”
耳边呼唤渐急,苏蔻猛地睁开眼,花纹繁复的床帐铺天盖地压下来,心脏一下下拍击胸膛,他大张着唇喘气,眼前忽然凑近一张年画娃娃似得白面小脸。
“竹生?”
“公子怎么知道奴才的名字?”竹生拿帕子擦苏蔻额上的细汗,一双圆眼睛透着好奇,“公子方才梦见什么了?奴才看公子似乎很害怕。”
苏蔻还未完全从前世梦境中走出,直愣愣地盯着竹生的白团脸,“梦,梦见……”
梦见前世,他带着竹生,还有数十位精壮护卫,自江南赶到京中为大人敛尸。途中突遇追杀,眼见脱身不得,竹生与他换了衣服,独自引开了追兵。
“公子,你怎么了?”竹生见苏蔻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却忽然被另一只柔软的手掌握住了。
苏蔻的力道很小,竹生随时可以挣开,可他却根本不想挣开,反倒贴近了些,盯着虽在病中仍难掩清丽的人来来回回地瞧。越瞧越是忍不住感叹公子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竟能长成这般好颜色?
“公子不必再怕噩梦了,如今在督公府,有督公大人和王管家在,根本——”
身子突然被揽住,竹生小小地“呀”了一声,脸微微红了。公子怎么会突然抱自己呢?他想不明白,却伸手了托住苏蔻虚弱的身体。
嘿嘿,公子生得这么漂亮,性子还如此好相处,怪不得不近美色的督公大人会破例将他留下。
苏蔻眼中有些湿润,想起前世,追兵渐近,竹生毫不犹豫同他换了衣服,昔日白面团似得圆脸不知何时已经脱去了稚气,透着决绝,“公子保重。”
火光映亮了他单薄的背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漫到苏蔻脚下,却又倏忽消失。
“公子做得噩梦很可怕吗?”竹生大着胆子,伸手拍了拍苏蔻的脊背,闻到了美人身上淡淡的药香,脸更红了。
苏蔻平静下来,张了张嘴,神情微赧。
竹生原本就比他小几岁,自己前世还多活了这么些年,在大人面前哭哭啼啼便也罢了,怎么在孩子面前也能情绪失控。
苏蔻有些尴尬,拉开两人的距离,拍了拍竹生的背,“我没事,只是一见到你就心生亲近。”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
绣着暗纹的皂靴踏过门槛,绀紫袍角在空中微微一荡,堪堪停在门前。
谢铎冷眼扫过床边慌忙分开的两人,冰冷的目光在竹生红彤彤的圆脸上顿了片刻,对上苏蔻黑润的眸子,嗤笑一声:“你倒是好手段。”
还说什么梦中喊他的名字,分明是一醒来便四处勾人,连年纪轻轻的小厮都不放过。
“大人。”苏蔻眼前一亮,他做了一天一夜的乱梦,梦中除了逃亡追杀,就是死得不能再死的督公大人。
才醒来,便看见活生生的督公大人,哪还顾得上谢铎阴阳怪气的态度,迎着谢铎黑沉沉的目光,自顾自弯了弯唇角。果然还是活蹦乱跳的大人瞧着让人舒心啊。
“……”谢铎微微错开眼,眉心皱得更深,望向竹生,“你,过来。”
竹生战战兢兢地走近了,他平常不在谢铎近前伺候,知道主子严厉,却没见过他摆出这样的脸色。他转了转不甚灵活的脑袋,难道……难道大人吃醋了?!
竹生越想越有道理,公子是大人的,当然只能大人抱,自己方才抱了公子,大人生气也很正常。
“方才怎么回事?”不等谢铎开口,王管家先给竹生使眼色,“是不是公子初醒,身上乏力,你伸手扶了下?”
“是。”竹生赶忙点头,又在王管家挤眉弄眼的暗示下开口道:“公子该喝药了,奴才去厨房煎药。”
督公大人闻言,却不说话,也不点头,面色晦暗不明,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性,竹生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吓得直抖。
苏蔻怕督公大人真要惩戒竹生,赶忙道:“大人,你不要为难竹生,他只是扶了我一下。”
“本督为难他?”谢铎抬了抬眼,盯着少年嗤笑,“本督管教府里下人,你还心疼上了?”
“我没有……”苏蔻伏在床边,他身上没什么力气,望向谢铎时需仰着头,便是这小小的动作,他做来都觉得累,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截柳枝似的后颈,声音轻轻柔柔的,“阿蔻只会心疼大人。”
“……”站在门口的王管家眼见着自家大人身形一晃,不由咋舌,苏公子真是手段了得啊!督公大人哪见过这场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