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今督公大人对他有恩,他知道大人其实是个好人,却也根本想象不出他们口中皎皎如明月的那个人。
督公大人真的会亲自下湖捞一个下人吗?顶多用他的长鞭把人从湖里卷上来吧。
想象着那场景,苏蔻又忆起梦中挥着六尺长鞭的冷面阎罗,不知为何,竟没那么害怕了。
说不定,大人挥舞长鞭,也是要把他从牢里卷出来呢?
回过神,竹生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他攥拳起誓,一脸认真,“自那以后,奴才下定决心,一定要报答大人的恩情。”
苏蔻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半掩着唇,一双含情眼水光潋滟。
竹生一瞧,便忍不住脸红,“公子在取笑奴才吗?”
“不是。”苏蔻摇头,“我是觉得你的志向很好。”
他也是这样的志向。
竹生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突然问:“公子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啊——”这回轮到苏蔻脸红了,颈间的红痕昨夜抹了药,今早已经消下去一些,可落在他白皙的肤上,仍就明显。
“这个……”他也不能说是督公大人打的吧,毕竟那也不算打。房里的事,跟个孩子哪能说得清楚,苏蔻咳了两声,转而道:“你不是说今早太医会来吗?”
“是,也该到了。奴才去看看。”竹生心思单纯,话题一转,便出门去找太医了。
苏蔻目送着他出门,摸了摸颈间,指尖触上,微微的疼,不免想到那时的场景,便连疼都顾不上了,只觉得羞。
忍不住又想,大人到底是怎么处置那件官服的……
一般谋士好像都不会弄脏主子的衣服。
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好。
“吱呀”
房门一声轻响,打断了床上人的想入非非。
王管家领着刘太医进来了。
苏蔻对刘太医还有印象,见到他便觉得浑身刺痛,待看到他手中提着的药箱更是忍不住后背冒冷汗,生怕他待会诊脉诊出什么不对,又要掏出银针扎他。
刘太医把着脉,“公子虚热已敛,但气阴大伤,神魂未安。现下脉象细弱,低热乏力……”
苏蔻听着,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生怕他再来一句“针灸”。
庸医啊,庸医,谁让你一遇到病就针灸的!
不料刘太医话锋一转,“此乃邪退正虚之象,只需好生调养,固本培元即可。切忌思虑过重。”
神医!
苏蔻才松了口气,便见刘太医起笔连写了两个药方递给王管家,“这两个方子有安神清余之效,与之前的药方分开煎煮,饭后温服。”
王管家拿着药方去门口喊小厮抓药,刘太医收拾药箱。
苏蔻沉浸在自己一天要喝九大碗苦药的悲伤中,精神恍惚之际,耳旁冷不丁响起一句,“公子好好调养身体,勿要辜负陛下厚望。”
“?”苏蔻默默转头,认认真真盯着刘太医看。
大人,快看,这里有个细作,我们把他抓起来。
刘太医凑近了些,几近耳语,“公子这边若有什么消息,可在复诊时交予我,由我传出去。”
不是,你当细作别拉上我啊,苏蔻打了个抖,知不知道背叛大人是什么下场?!
目送着太医离开,苏蔻一脸郁闷,皇帝到底凭什么觉得他会乖乖做细作?只凭一句“光复门楣”吗?
他并不蠢。
七年前父亲的案子,对于苏家来说灭顶之灾,可对于日理万机的光景帝,实在是无足轻重。
既然是如此无足轻重的旧案,为何会无端翻看?
除非这桩旧案,在当年判下时,便已心知肚明:此乃冤案一桩。
苏蔻并不知晓光景帝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被蒙骗?默许?抑或是主导?但总之抄家的旨意是他下的,狗皇帝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
上辈子督公大人虽帮他家翻了案,却对实情讳莫如深,紧接着便将他送去了江南。
如今重活一世,除了要守在大人身边,助大人寻一条生路,苏蔻也还是有一点私心,想着若是有机会,最好能查出当年真相,还父亲清名,不负养育之恩。
可该如何查呢?总不能真的替皇帝做事来换取当年真相吧?那不就是背叛督公大人吗?
苏蔻咬着指尖,任何一个见识过督公大人审问手段的人,都不可能敢生出背叛他的念头。
可皇帝的人也是不能轻易糊弄的。不然若是觉得他是一步废棋,转而除掉他怎么办?
除掉他之后肯定还会派新的细作过来,届时督公大人也会陷入险境。
苏蔻想来想去,果然只有做双面间谍这一条路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