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套上层层厚衣服,苏蔻转过身,惴惴地问:“我不能留下照顾大人吗?”
谢铎的目光在少年手腕处转了转,道:“用不上你。”
“哦。”苏蔻攥着衣裳下摆,他今天是脱也脱了,哭也哭了,摸也摸了,喘也喘了,要是督公大人不肯对他负责,岂不就是亏大发了,“可我想照顾您。”
大约是光线昏暗的缘故,督公大人周身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似乎也被黑暗吞没了,神色漫漶不明。
苏蔻听见他轻声许下承诺,“不送你去守祠堂了。”又道:“出去吧。”
“哦。”苏蔻垂头答了,达成目的,本该高兴的,但一想到督公大人方才那声带着痛意的闷哼,他又觉得心里闷闷的。
“大人,何勤来了。”卫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要谈公事了。
受伤了也不晓得先看太医,竟还跟没事人一样扛着他从花园走到书房,如今还要见下属。
苏蔻心中埋怨,却只能识趣退下。
出门时正见到卫铮领着一人进来。那人着常服,身材瘦高,面孔细长,肤色寡白,目不斜视,路过苏蔻时,看也未看他一眼,直直进了屋,跪下行礼。
“起来吧。”谢铎坐直了身体。
卫铮将书房内的烛火都点了起来,道:“大人,先前豫州水患一事,属下派人沿着漕运线一路查了下去,大有问题。
“户部拨的确实是十万两足银,十万两到了开封,只余九万二千两,途中报了八千两的损耗。”
“赈灾银到了开封府,按理该由开封府知府来操办赈济,不想张巡抚竟横插一杠,九万两千两的赈灾银起码有三万两进了张靖国的口袋。”
“余下的六万两既要修建堤坝,又要赈济灾民。再加上底下人的层层贪腐,最终堤坝只勉强堵住口子,给灾民发些陈米霉面了事。”
“张靖国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瞒下此事,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入秋后黄河秋汛,竟然又冲开两处,另淹了两个县。加上夏汛淹的三县,五县颗粒无收。饥荒之势,已非一府能掩。”
“入秋后便有了灾情,为何到如今才初见端倪?地方上的官员无一人上折?”谢铎微压了眉头,望向何勤。
何勤微垂眸,恭顺答道:“入秋后,张巡抚曾数次违规从其他府县调了粮食去开封府。属下查阅了文书房的奏折名录。九月起,南阳府、怀庆府知府曾数次上折奏报此事,都被内阁压下了。”
凡是各处呈上来的折子,由通政司收集后,先送去司礼监下属的文书房登记在册,再由司礼监分门别类,送去内阁票拟。
何勤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有权调阅文书房档案。他从前承过谢铎的恩情,这些年来,一直是谢铎在司礼监中安插的暗桩。
卫铮平日冷静,遇上这种事仍是少年血气,心有不忿,“原本只是开封府一府有灾情,被张靖国这么一弄,临近的府县的百姓也吃不饱肚子。”
只要调动,便有损耗、有贪墨,尤其是这种私下的调动,不明不白的,无人监管,贪得更多,最终越调灾情越大。
“巡察御史周左邻十月初五时曾上了折子弹劾张靖国,不过,奏折进了内阁,便是石沉大海。”何勤面上没什么表情,“十日后,周御史又上了折子,这一次,却是说豫州秋粮无恙,民心甚安。”
“周御史不像是会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之人。”谢铎身上有伤,此刻终于也显出乏态,撑着额道:“继续查下去,看看他是被什么绊住了。本督与李首辅关系素来不睦,此事由周御史挑起来更好。”又道:“何勤,你整理下近年来内阁压下的折子。”
若只抓着张靖国贪墨,瞒报豫州灾情一事,李明仁那老狐狸定会弃车保帅,需得将这把火烧得旺些,一路烧到内阁,烧到李首辅身上才行。
“是。”何勤微微颔首,又道:“大人,今日司礼监收到通天府的急奏,从豫州方向涌来了少量流民,堵在城外。通天府知府已将流民驱逐,但怕此事越滚越大,特上折奏请陛下。不过,这折子,今日又被内阁压下了。”
谢铎冷笑,压得了一时还压得了一世吗?区区内阁倒还真是只手遮天了。
“本督知道了,你先去吧。”
何勤依言退下,卫铮上前道:“大人身上的伤要紧吗?”
“无碍,皮外伤罢了。”
“大人既已经知道刘太医是陛下的人,为何今日还偏偏要请刘太医?”卫铮欲言又止。
谢铎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长命锁摆在桌上,“刘太医正室无所出,瞒着夫人偷养外室,得了个延续香火的儿子,视若命根。”
长命锁在他怀中沾了血污,带了不详的意味,“正巧最近本督也打算养个小东西,特地将刘太医请来,讨教一二。”
谢铎不知想到什么,沉沉笑了一声,又抬眼望向窗外。
松枝负雪,垂然欲折。
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
“周御史的事尽快去查,所有上过折子的知府都私下联络一番。七日内,联名弹劾的折子要递到陛下面前。”
“是。”卫铮应声退下,前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