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铎搁笔,问:“四皇子病情如何?”
胡太医行了礼,道:“原本疹子已经开始消退,颜色由鲜红转为暗色,但今日不知为何,又发起低烧,咳嗽不止。”
“方才四皇子见了那位公子后,许是想起了贤妃,一直哭闹不止,吵着闹着要娘亲,奶娘哄到现在也未哄好。”
卫铮在旁听着,皱起眉,开口道:“大人,天气严寒,四皇子年纪又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属下实在是怕……”
“病情反复,也属正常。”胡太医是自己人,谢铎也没避着他,“四皇子乃贤妃所出。贤妃姓沈,其父沈瑞,官居吏部尚书,朝廷重臣,门生故吏遍天下。”
“皇帝忌惮沈家势大,本不愿此子降生,然木已成舟……”
“四皇子这一病,陛下心里怕是正合了意。把他交由本督带回府中照料,已是全凭天断。活不活,他都不沾手。”
“但四皇子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即便陛下不追究,沈尚书也是万不肯放过大人的。”谢铎将四皇子带回来时,卫铮便已明白其中关窍,眼见着四皇子一日日病愈了,原本松了口气,没料到如今竟又反复,不免有些着急。
“不肯放过本督的人还少吗?”谢铎面色未变,“本督坐的这个位置,原本便要替陛下料理这些脏事。”
“那不如私下和沈家通个气,让他们派几个信得过的太医或是亲信来,日后若是出了事,他们心里也该明白,此事怪不得大人。”
谢铎闻言便笑了,“若真这么做,一顶‘拉拢皇子’的帽子便扣下来了。你借沈瑞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是属下想当然了。”卫铮垂下头。这些年,大人习惯了做脏活,背骂名,可他还未习惯不替大人叫屈。
胡太医开口宽慰:“如今还未到危急关头,如大人所言,小儿生病,病程反复,实乃正常。只是四皇子哭闹不止,不利于修养,确实有些棘手。”
语落,王管家正巧端着泡好的三清茶进来,招呼道:“这是今年的新茶,香得很,快尝尝。”
卫铮和胡太医还有事要办,匆匆告辞。
谢铎喝了口茶,盯着王管家,有些出神。不论是自己,还是卫铮,都是跟王管家相处了二十余载,怎么都没变得聒噪,偏偏那小东西才来府上不到二十天,就变得那般话多。
难道是原本就多话?
王管家见谢铎一直盯着自己,挠了挠头,笑出满脸褶子,忽然问:“大人,今年冬狩还是按惯例准备吧?”
冬狩,是在皇家苑囿举行的冬日狩猎活动,皇帝,成年皇子、勋贵、重臣以及京营精锐皆要参加,意在向天借粮,祈求来年丰收。日期由钦天监测算,今年的日期定在腊月二十,为期三日。
谢铎点头,年前事多,一件连着一件,“按惯例来就行。”又道:“把苏蔻的行李也打点出来。”
不及高兴,王管家转念一想,赶忙劝道:“苏公子身体弱,冬狩人多眼杂,何必带着他去受罪。”官员间易妓而嬉的事并不罕见,自家大人此前从未掺和进那种事,往后应当也不会。但苏公子生得太水灵,就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
“正是人多,才要带他去,他自己定然也愿意。”
“大人还在忌惮苏公子吗?”室内没有旁人,王管家直言直语:“老奴看人一向很准,苏公子为人正直,不会背叛大人。”
“大人分明对公子也有些好感,何苦做恶人呢?”
茶盏撞在案上,清脆地一声响,谢铎嗤笑,“本督是权宦,是奸佞,他若真是正人君子,合该与我不共戴天,自然谈不上背——”
“大人!”王管家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声响,几乎要哭出来,“您说这个又是做什么?”
谢铎抿着唇,望向房门处。
苏蔻自门后走出来,眼睛紧紧落在谢铎身上,又走近了几步,才听见他腰间玉佩的鸣响。
“大人,我的手炉还在您这儿。”
谢铎深深望了他一眼,吩咐王管家道:“去将手炉找来给他。”
王管家擦着眼睛,应声退下。
室内仅余两人,苏蔻也不说话,只站在堂下眼巴巴得盯着督公大人瞧。他去而复返,原本是有话要说的,但满脑子都被方才在门外意外听见的话填满了。
督公大人今日未穿官服,身上是一件银白色的飞鱼服,发冠高高束起,眉眼中的戾气也散了几分,身姿修长,高挑飒爽,哪里像权宦?
书案旁带回的公文堆叠成山,首辅的人贪墨贻误灾情,大人还要跟着操心费力,哪里是奸佞?
“正人君子都是德才兼备,饱读诗书之人。”少年忽然开口,“阿蔻没读过几年书,不算是正人君子。”
“……”谢铎没出声,端着茶盏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浮现。
“大人觉得呢?”少年仰起脸,一派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