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蔻一边在心底骂,一边悄悄换着左右脚。
谢铎忽然停了笔,叩了两下桌案,门外便有小厮进来,问有什么吩咐。
“搬一把小椅过来。”
小厮下去了,很快端着把稍矮的椅子回来,摆在谢铎的太师椅旁边。
“坐着。”谢铎眼未抬,目光仍落在手中公文上。
“谢大人。”
两人离得很近,督公大人身上沉沉的龙脑香气漫了过来,苏蔻有些坐不住,不受控地想起那日,也是在这书房中,他在堂下,在督公大人面前一件件脱去衣裳的事……
少年扯了扯衣裳的下摆,身上痒起来,他挪了挪身子,胳膊伸直又弯曲,又抻了抻腿,怎么坐都坐不自在。
小书童今日不想坐班。
谢铎瞥了眼身旁不老实的人,“本督昨晚瞧见你在读《史记》?”
“只是读来解闷。”
“你年岁小,多读些书是好事。”他放下笔,声音不冷不热,“想过要参加科考吗?”
“大人……阿蔻是奴籍,不得参加科考。”若是能入朝入仕,能帮上大人的地方定然更多,苏蔻垂下头,手指揪住了近旁的一块布料。
说不遗憾是假的,天下读书人,谁不想金榜题名,兼济天下。
但做人不能太贪,眼下,苏蔻只想顾好自己和督公大人、王管家、竹生、再加个四皇子。
好吧,他发觉自己还是挺贪的,这么多人,两只手都有些顾不下了。
下颌忽然被轻轻托起,苏蔻仰头对上督公大人微垂的面孔,暖黄烛光融化了那张脸上一贯有的冷嘲与嗤笑,显出了底下的一点慈悲,又或是戏弄,只在一念之间,叫人瞧不真切,“可想过求本督帮你脱奴籍?”
“想过。”苏蔻实话实说,他愿意相信督公大人是慈悲的。
闻言,谢铎轻轻笑了一下,温热的指腹刮过苏蔻睫根处的小痣,强迫垂下眼的人重新望向他,才道:“你要好好表现。”
苏蔻点头,忍着羞,没放过卖乖的机会,“大人觉得阿蔻表现得好吗?”
谢铎盯着他瞧了片刻,唇边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很好。”
语毕,他抬手在少年手上放了一个小木盒。
打开,又是绸布包着的两颗饴糖,苏蔻有些回过味来了,开口问:“这也是朝中大人们送的?”
“昨日在东厂,掌刑千户送的。”
掌刑千户原来还有这种爱好?
“往后每日都会有吗?”
“也不一定。”
“阿蔻表现好的时候才会有?”苏蔻忍不住笑,大人还当他是两三岁的孩童吗?
谢铎不答,抬手理衣裳的下摆,苏蔻手中的布料跟着滑动,才发现两人贴得太近,衣衫交叠,他手中攥着的竟是督公大人的外袍,赶忙松了手。
“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给四皇子讲鬼故事?”手掌抚平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谢铎岔开话题:“昨日本督去西院时,也听见你在同他说什么鬼婆婆。”
“你先前一直缠着本督说要去照顾他,便是这样照顾的?”
“!”
原来那时大人全都听见了,苏蔻心中懊恼,倒不是怕谢铎多想,仅仅是觉得自己这么大人了,还编故事吓唬孩子实在丢人,赶忙解释道:“连日来都在下雪,湖边湿滑寒冷。怕四皇子若是在湖边受了寒,病情加重,给大人徒添祸端。”
四皇子虽不被光景帝待见,到底是皇嗣,背后还有个沈家。光景帝将那重病缠身的孩子丢来督公府自生自灭,一招祸水东引,实在是妙极了。
“你……”谢铎的目光凝在少年因气恼而微微撅起的唇上,顿了片刻,开口道:“你不必担心,四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很多。”
“伺候的人确实多,却不全是大人亲信。”
四皇子得了麻疹,王管家挑人时,都是先拣着幼时得过麻疹的安排进屋里伺候。
虽然这些日子苏蔻去西院时,那些人办事算得上尽心尽力,四皇子的身子也确实一日日好起来了。但他总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本督会让底下人更加注意些。”谢铎盯着苏蔻,沉声道。
这小东西如何知道哪些人是他的亲信?光景帝提前同他说过?如此执着于四皇子,也是想借此邀功?
“千万注意不能去湖边。”苏蔻还在提醒,抬眼见督公大人冷了神色,下意识要起身拉开距离,双膝忽然一沉。
“为何不能去湖边?”谢铎微侧过身,单掌按住了少年的膝盖。
“呃——”两人间距离骤然拉近,苏蔻脑中一片空白,前世之事自然不能现在拿出来说,慌乱之下,灵机一动:“我学过一些周易卜卦之术,算出四皇子近日恐有水灾……”
“你还会算命?”少年瞎说的模样太过明显,谢铎面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了下去。
他分明已经掌握了苏蔻每日说什么,做什么,却还是看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
“略会——”膝上的手掌忽然往前滑了滑,苏蔻惊得一抖,赶忙伸手止住,可与那手掌隔了两拳的部位却忽然有点来精神了,“大人……”
少年耳尖透粉,欲盖弥彰地夹着腿。
谢铎冷嗤一声,眼中泛起兴味,长臂一伸,将人囫囵捞进怀中。
苏蔻捂着嘴咽下了喉中的惊呼,抬眼对上督公大人咄咄逼人的漆眸。
男人凑得更近了些,用气声道:“不如算算你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