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帝沉默不语,谢铎罕见地主动开口:“阿蔻喜爱孩子,照顾四皇子格外尽心。”
听闻此言,光景帝才终于有了些精神,“早知道你喜欢,朕就该早些把他送去你府上。”又道:“朕记得,他是不是还有个远房堂弟还是表弟的,也是流落在外。不如一块寻来送去你府上。”
谢铎垂眼,敛去眸中冷光,开口语气含着无奈,“陛下说笑了,若带了旁人回去,府上便永无宁日了。”
“朕都忘了,你们谢府一贯惧内。”光景帝促狭一笑,还想调笑,却谢铎话锋一转:“陛下,日前户部拨了十万两银子赈灾,如今已经所剩无几。眼下灾情紧急,不知陛下内库——”
谢铎顿了顿,果然见光景帝面露难色。
“若陛下内库空虚,臣倒有个主意。”
“什么?”内库是皇帝的小金库,只要别动内库,一切好说。
“大雍的官员素来急公好义古道热肠,此番豫州有难,必定倾囊相助。只怕捐得多了,陛下还得准臣带着属下挨家上门去取,免得他们抬得辛苦。”
“……”上门去取?其实是明抢吧?
“督公府愿捐两万两,为百官做个表率。”
谢家门风清正,不屑做蝇营狗苟之事,若不是世代为官,根基深厚,再加上数年来,光景帝的赏赐流水般送进督公府,谢铎一下子也掏不出这些钱。
“好,好!”反正此事于光景帝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不由连连抚掌,又问:“左顺门昨日才终于清净的,不会明日又要跪上人了吧?”
不花内库的钱便可赈灾,固然是好事,但若是臣子们个个都哭上门,实在惹人心烦,传出去也不好听。
下山的台阶陡峭,光景帝想着自己的小金库,一分神,脚下一滑。
谢铎目不斜视,踏前半步。
光景帝抵着谢铎的肩背,下滑的趋势适时被止住,站稳身子,面上闪过一丝愠色,阴沉目光扫过身旁的万公公和身后一众侍从,神色冷了下来。
“陛下放心。”谢铎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帝王多变的情绪,又或是,并不在意,他退回光景帝身后,淡淡道:“既是捐钱,必然是心甘情愿的。”
“如此甚好。再通知户部节省各处开支,省下来的钱一并拿去赈灾吧。”
“是。”
一行人下了山,光景帝折腾了一天,也累了,由轿子抬着回宫,谢铎却先没急着回府。
法华寺前的空地,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各类吃食,绸缎布匹,胭脂水粉,应有仅有。
玄色披风盖住了官服,侍从在后边远远跟着,谢铎独自一人,走过喧嚣集市。
今早他从府上出来时,王管家便一直跟在他耳边唠叨,一个劲地说“苏公子近日有些闷闷不乐,大人带点新鲜玩意回来哄哄。”
谢铎充耳不闻。
简直荒唐。
那小东西闷闷不乐和他有什么关系?
谢铎在一个画糖画的摊子前停住脚,摊子前摆了各式糖画,多是孩子喜欢的款式,小狗小兔子之类的,也有讨喜庆的福字。摊主瞧出他身份尊贵,气势摄人,强撑着笑脸开口,“这位大人,喜欢哪一个?”
“可能自己画?”
……
雪后初霁的日光下,谢铎举起闪着微光的糖画,一张脸颊鼓鼓的少年画像。
这几日,少年好像总用这样的表情悄悄盯着他。
苏蔻闷闷不乐的原因,难道真和他有关系?
“阿弥陀佛。”一道清风朗润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谢铎回过神,抬眼便见到一个身着灰色僧服的和尚立在面前。
那和尚瞧着岁数不大,至多不过四十岁,面容端正,眉目疏朗,僧袍上还沾着尘土,身后背着行囊,似是远行归来,开口却像是江湖骗子,“施主瞧着有缘,可要随贫僧进法华寺解上一签?”
谢铎转身便走。
那和尚追上来,笑眯眯的,“施主真的不解签吗?”他盯着谢铎手里的糖画,“施主手上这副糖画画得是身边亲近之人吧?瞧着是有福之像呢。”
"但贫僧瞧着,这面相,似是早夭,又似是长寿,实在古怪。"他抬头看了谢铎一眼,惊道:“这么看来,施主的面相亦是如此。”
旁人被说早夭之相,早该生气,谢铎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却也脚步一顿,面色冷沉。
那和尚仍然不知死活,在旁推销,“贫僧别的不行,解签是最灵的。”
谢铎转头,终于拿正眼打量了他,“你就是广济住持?”
和尚点头,“施主好眼力,不若随贫僧入寺解上一签。”
“带路。”
那和尚领着他进了禅院,也不多废话,落座后便拿出签筒晃了晃。
谢铎随手抽了一根。
木质签子上刻着一行小字:枯木逢霜雪,寒鸦栖未安。忽逢东风至,吹落玉梅簪。
广济接过,看了后,道:“此乃绝境逢生之签。施主当下处境危机四伏,根本已朽,原本是灭绝之象,但忽然不知何处而来的一阵春风,吹落了苦守多年的玉簪,也吹落了生机。”
……
从禅房出来,谢铎仍在思索那签文的内容。
不同于一般的江湖骗子,广济一未让谢铎捐香火钱积德,二未让他破财消灾,只悠悠一句,“施主命劫虽险,但只要顺着春风,放下执念,便可转危为安。”
顺着春风,放下执念……
春风,何处来的春风?
扑面而来阵阵热气,鼻尖也嗅闻到浓烈的灯油气味。
谢铎抬眼,才发现自己不觉走偏了路,竟走到供奉长明灯的大殿中来了。
殿内盏盏金莲密如星海,高低错落的火焰微微颤动着燃烧,自供案一直排列到佛座之下,将佛像的面庞映衬得明灭不定。
谢铎误入此地,站在殿前,本该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千万盏燃烧跳动的长明灯盏之间,他偏偏看见了刻着“谢铎”二字的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