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乙跪在地上,“属下失职,那日公子同管家去集市。属下跟丢了片刻,因时间并不长,便没向大人汇报。”
谢铎想着庙内那盏金色的长明灯,指尖搭在桌案上,眸中虚虚敛着一点光,“恐怕你已经被他发现了。”
“这……”影乙下意识要说不可能,但督公大人说话做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便闭上了嘴,回忆往昔种种,却想不出头绪,只能开口谢罪。
督公大人瞥了他一眼,“连人都跟不住,本督要你作甚?”
影乙还要告罪,被谢铎抬手止住了,不知为何,督公大人并未发怒,只是道:“降为三等侍卫,去苏蔻院里守着。若是再出意外——”
谢铎顿了顿,影乙赶忙接话:“属下必当尽心竭力,不负主上所托。”
“去吧。”好生生在府里待着,竟也会落水,落水便算了,还要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杂碎反咬一口,谢铎越想越觉得这小东西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影乙是暗卫中身手最好的,派去苏蔻院里,明面上守着他倒也合适。
“再把影丙影戌调回来,明日起,由他们两人暗处跟着苏蔻。”
“是。”
“必要时,他们也可现身。”
“是。”
影乙领命离开。
谢铎独自看了会儿公文,书房中的机关转了转,一道暗门自博古架后无声旋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石阶的尽头,便是督公府的私牢,正在内书房的下方。
卫铮走出,汇报道:“大人,顺材招了,大人可要亲自下去听听?”
“这才审了多久?招得倒是快。”谢铎嗤笑一声,起身,几步踏入黑暗。
地牢中,四面墙壁上嵌着长明鱼灯,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
顺材被绑在刑架上,垂着头,血水和涎水一道从脏污的脸上流下来,身上俱是鞭痕、烙痕,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片好肉。
见了谢铎,他赶忙喊道,“大人……”声音因难以承受的痛苦而扭曲,“我招,我都招,求大人啊——“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谢铎慢条斯理地收起手中的长鞭,“我问,你答,不要有一句废话。”
“是。”顺材咽下了喉间的惨叫。
“谁派你来的?”
“是,是宁王殿下。”
“宁王?”谢铎眸中一暗。
先帝有七子,光景帝争储时,另六子废的废,死的死,留下的仅两位。
一位是凉州怀王,怀王自幼便是草包,能活到现在也仅是因为足够草包,一件正事也不做,压根构不成威胁,光景帝便也未发落他,仅将他丢去最偏远的凉州做他的草包王爷。
另一位则是青州宁王。宁王行事得体,进退有度,当年还曾暗中帮过光景帝,因而免于一死,得了个不好不坏的封地。
昔年谢铎遇难时,宁王曾替他向圣上求情,而后,谢铎成了谢督公,朝中那些人,明里暗里,讥笑怒骂的不计其数,唯宁王待他如初。
不过人心最是莫测,往往笑得最温柔的人捅过来的刀才最痛。
谢铎鬼门关前滚了一圈,谁也不肯轻易信,这些年来,与宁王并未深交。
谢铎忽然便想到了苏蔻,他掀了掀眼皮,“是你将四皇子推下去的?”
“是。”顺材已经被打服了,自然没有不肯招的。
“为何无端攀扯苏蔻?”
“奴才想着,若是大人以为是苏公子的错,奴才便能侥幸逃脱啊——”
“老实交代!”长鞭落在地上,滚出一圈淋漓血迹,很快便又被深色地面吞没不见。
“是,是宁王殿下吩咐的。”顺材打着抖,“苏公子是皇上送来的人,宁王看他碍眼,所以便想着让奴才将此事栽赃给苏公子。”
……
“处理了。”刑架上的人已经没了生息,谢铎转身走出地牢。
卫铮跟在他身后,罕见地开口问道:“大人为何亲自动手?”
不过是个小小奸细,哪需要谢铎亲自动鞭。
谢铎未答,沉沉目光落在卫铮身上,转而道:“人人都想将手伸进督公府。”又问,“你觉得宁王此举目的是为何?”
宁王远在青州,两方接触并不多,卫铮皱着眉,猜测:“挑拨大人与陛下的关系,让陛下不再重用大人?”
“本督倒不觉得他的目的只有这个。”若要挑拨关系,该在陛下那处使力,平白做戏给他看做什么?看来宁王到底是不老实,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他推开窗,望见远处卧房的灯已经熄了,在寒凉夜风中开口:“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是。”卫铮退下,谢铎独自站了一会儿,却并未就寝,而是转身迈入夜色。
从内书房走到卧房的这段路,他日日都要走,不过百步,转眼间便走到了门前。
指尖抵在门扉上,微微用力,门无声敞开,室内温暖的气息如阵阵春风,扑面而来。
绕过屏风,谢铎步子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