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游历九州各地,心归之处怕是只有这抚育他长大的“松州”。
自三月与嫫部开战以来,战事已过近月余,卫国未有丝毫参战的意图,这有些出乎季卿砚的预料,心底只疑惑温辞筠是否真信了那夜他说的话,要坐壁上观。
又或是他令梁瀛陈兵白河,交战了几场规模不大的战事,卫军未讨得好彩头,是在畏惧?可梁瀛送来的军报中,卫军似乎并未积极应战,战场上卫国最为骄傲的机关术,未有显现的踪迹……
站在松州城头,迎面带着野花与青草香的冷风扬起季卿砚战甲上的披风,晨起的夜露湿重,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昨日傍晚所见的日落斜阳踪迹全无,叫人以为来错了地方。
“见昨日夕阳正好,今日想赏日出,却扑了个空,运气当真不好。”
耳畔听得玉玦叮当作响的走路声,季卿砚晓得是独孤瑾来了,头也不回地同来人说笑。
“见过殿下。”独孤瑾装模作样地拱了身朝季卿砚行礼,随后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到季卿砚身侧与之并肩而立,“大早上,什么也看不清,还冷得要命,昨晚冻得我把羊皮袄子都裹上了,今晚说什么都要去找个屋住,才不住篷呢,夜里风也呼啦啦地刮……”
“忽热城中即便是有能住人的屋,我也劝你别住。”季卿砚偏头笑道,“你会嫌弃一股牛羊大粪味儿,天一冷牧民便会将瘦弱的羔崽抱入屋中取暖过冬,军帐虽简陋,至少没味儿,就叫你吃几天苦,这才刚来怎么熬呀你……”
“那我便速战速决,早点做完事,早点回望京。”独孤瑾缩颈兜手道,“还等着回去喝明月姐姐的喜酒呢,听说霍舒也因明月姐姐出嫁之事要回来送亲呢。”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殿下可以不信旁人,可绝不能不信我的人脉。”独孤瑾眼底小骄傲着,“我的商路遍布九州,想要甚消息就能得到甚消息。”
“比之静泉叶家呢?”季卿砚反问道,“卫国明面上没有举动,叶家动向呢?”
皱眉神思一瞬,独孤瑾回道:“没甚异常,就前两月往卫都运了几箱东西,重得异常,按我经验推测,应当全是黄金,约有四百万两,分了好几批运进卫都。”
静泉叶家是温辞筠的私库,这是人尽皆知的秘事,谁都晓得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理,叶家有与温辞筠血脉亲近的小辈,这就是叶家投与温辞筠天然的“血脉拜帖”,有了帖,旁的是自是“水到渠成”。
“这么多钱?”季卿砚惊道,“她要这么多钱做甚?如今卫国大权尽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了叶家这么大一笔钱,难道是要填补卫国亏空?卫国奢靡倒也合乎常理,但亏空竟如此大吗?”
“如此说法也圆得过来。”独孤瑾顺言道,余光打量了下季卿砚吃惊的目光,接着小心又言,“听说她最近在宫中与臣下夜夜笙歌醉酒至天明,聚了一众舞姬那叫一个歌舞繁华……”
“臣下?夜夜笙歌?醉酒?歌舞繁华?”季卿砚凝眉问向独孤瑾,眼底比方才还要疑惑吃惊,“我看你也是很想去享受那般奢靡的生活?”
“不敢不敢。”独孤瑾连忙摆手辞道,“都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事实未必如!”
重吐两口浊气,季卿砚一拳打在面前的石垛上,手背瞬间就蒙起血色,可见当真是气急败坏。
“老子在这吃沙子吹冷风受冷箭,她倒是享受起来了?还臣下?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狐媚勾搭想捞个官当当,说几句谗言媚语就晕头转向,找不着南北东西了?真是蠢……”
“确是臣下。”独孤瑾在一旁诺诺解释道,“人家已是北军统领,官已经够高了……听说最近正筹备……”
独孤瑾倏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此强行遏制自己险些出口,可能会引祸的话。
“筹备什么?”季卿砚转头盯紧独孤瑾,目光灼人,“有话就说清楚!”
吱唔了半日,独孤瑾眼见季卿砚誓不罢休,欲上手与他比划,便松了手道:“那所谓臣下,乃是……乃是人家正儿八经的未婚夫。”
温辞筠真就这么不要脸?
暗地里与人苟且,私相授受,他看不见也就忍了,当不知道,毕竟卫国天性风流,她那几个姨母更是“战功赫赫”,可她竟然还想着要给人名份?
还正儿八经的未婚夫?
他还是她正儿八经的夫君呢!
天地间神明祖宗皆可为证。
真当他真死了,要改嫁了?
对旁人说谎也就罢了,怎连自己都骗了?
“窦家?难怪夺权之后卫国没起动乱,原是与窦家合作了吗?”
季卿砚攥拳,咬牙抑制心火,企图用理智来说服自己,温辞筠此举乃是事出有因,未有旁的意思。
深吸两口刺鼻的冷气,季卿砚彻底沉了心,合眸沉思后道:“她不会这般做,她有旧疾,身子容不得被她如此耗损,应当只是抛出来的饵……如今她大权在握,云秦又陈兵彭城,便是她想骄奢,卫国群臣也未必同意,可如今奇怪的是卫国群臣似乎未有人起异声。”
顺着季卿砚的话思考了一阵,独孤瑾略有深度地出口:“许是将反对她的群臣杀光了?她得权后可杀了不少人,更是拔了许多我们置于卫国的眼线。”
“可卫国的丞相并未受到牵连,他也曾是反对她的重臣之一。”
“许是投效了?毕竟在朝为官都要审时度势。”
“若是如此最好不过。”季卿砚朝前用那只渗出了血的手扶在石垛上,凝思一瞬,转头玩笑道,“刚刚瞧你挺羡慕卫国夜夜笙歌,我送你去卫国如何?”
“绝对没有。”独孤瑾连连摆手否决道,“而且言以枫不是在卫国吗?”
“你不提我倒是忘了他,他就没有消息传回云秦?”季卿砚问,“不应该呀,哪怕是卫国的眼线被拔除了部分,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赞同的点点头,独孤瑾亦觉出其中古怪:“难道他叛逃了?这也绝无可能,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不让我晓得他传回了甚。”季卿砚接嘴道,“如此看来你也去不得卫国了,听闻扣留的卫国使者即将交还给卫国?”
“却有如此传言。”
“替我送个物件给使者,告诉他东西务必亲手交给温辞筠,这是云秦对冒犯卫国使者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