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反驳两句,一股穿街的寒风扑面,将她发间的步摇吹得“叮咛”作响,这夜风着实是大了,后半夜估计要下一场大雪,早些回住处是对的。
“好。”
如此应下后,季卿砚欣然松开拽人的手,目送温辞筠往馄饨铺子去。
夜深了,街上的人也都该回家了……
眼瞧着温辞筠与馄饨铺子的老板娘谈起来,似乎没有旁事需要他,季卿砚方才进了铺子,选起梅子来,选着选着思绪却又落到了温辞筠身上。
适才的争执,他不晓得究竟是真是假,但他始终不信温辞筠是那般狠心之人。
相处虽方才短短两月,可他清楚她很善良甚至还有些纯粹,所以这一路他从未将她与那个两面三刀的“郁离郡主”相联系,只当她是个蒙了难的大家小姐。
而她许是很早便对他的身份有过猜测,毕竟他从未真向她伪装过自己的身份……
顾虑和麻烦随着他“肆无忌惮”的荒唐越发多起来。
早前从季羡逸口中得知的事,季卿砚虽觉得疑点重重,却不知究竟该如何下手去查,先辈中晓得当年黎朔之事的人他虽认识,但未必会真将真相悉数告知。
但现下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黎朔之事牵连着大魏朝的覆灭,而覆灭的原因绝非争霸这么简单。
卫国与云秦在大魏朝覆灭后,却依然信仰大魏朝的大巫,甚至现在的这位大巫并非微生氏的血脉。
季羡逸同他说,世人信仰的是与神明相沟通的“血”,可温辞筠并无微生氏的血脉,她继承了大巫之位,是否意味着这“血”,并非他一直所想的“血脉”?
真想就此开口将心中的疑惑尽数问出,唯一一个可能会为他吐露几分真话人此刻就站在他的百步之外。
可话真的出口,好不容易缓和下的气氛定会又凝固起来。
烂摊子还得是要自己一件一件收拾。
深叹息一口,他收拾这些烂摊子又如何不算是在为先辈还债?
站在馄饨摊子前,这两月温辞筠也学了些云秦话与文字,日常简单的交流并不成问题,轻轻松松便将最后一份生馄饨买下,叫人今夜可早收工回家取暖去。
一手提着包着生馄饨和佐料的油纸,一手拎着灌满鲜汤的瓦罐,温辞筠站在巷口等着正与干果铺里老妪算银钱的季卿砚,便可不走回头路了。
却不知为何两人在铺子里缠了许久,寒风愈发紧,温辞筠干站在巷口吃了两阵风,激得她浑身发抖,便抬步朝季卿砚走去,想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刚踏上主街,温辞筠便察觉适才买馄饨的巷子里,有人正踏雪疾驰,隐约还带着刀兵相撞的铮鸣。
她身子不好习不得武,却将自己的耳朵练到极致,这当中自然也有常年被人追杀的缘故在,谢芷虽强能为她退敌,但她也需自保的能力。
打不过,便防患于未然,抢占先机未必不能绝境逢生。
脚步声停在她适才站过的馄饨摊子前,温辞筠依旧故作镇定地朝季卿砚走去,她要赌此人若是为她而来,再如何也不会不顾及季卿砚的脸面,真强行将她掳走。
还有五十步。
温辞筠死盯住干果铺,心底里估摸着距离,便是此刻来人对她动手,季卿砚也完全有机会上前来将人拿下。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可温辞筠克制着并没有让自己跑起来,不能叫身后人晓得她已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身后人脚步也跟得越紧,甚至跑了起来,似察觉了她的警惕,便朝她喊道:“姑娘留步,在下并无恶意。”
身后人既然开了口,温辞筠也不得不停了步子,转身看向一直追着她的人。
他朝她躬身大拜,头埋在双臂之间,温辞筠并不能从面相上大致瞧出他究竟是不是个“好人”。
这人身材魁梧壮硕,单穿身团窠纹的织锦冬袍,左腰间配了把长横刀,刀鞘处凝固着褐色顽渍,温辞筠熟悉,那是还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右腰上挂了一把镶嵌红宝石的金匕,匕身干净当是用来做装饰的;匕首的旁边,拜这亮如白昼的街市所赐,温辞筠轻易便瞧见那块铁令牌上刻了两个字——“松州”。
此人是传说中的松州铁卫?
松州是云秦与关外蛮族交流进出的关隘,位处云秦东北处,与卫国并不接壤,故而温辞筠对这支骁勇善战的松州铁卫并不熟悉,只听人提起过这是一支从无败绩的“神兵”,执掌帅印之人颇为神秘且疑心甚重,卫国暗探多次企图探出其真实身份,无不以失败告终。
温辞筠试探着正要开口,那人似乎有些着急了,抢在她开口前道:“请姑娘恕在下冒昧,只是家中妻女着实思念这口望京城中的馄饨,不得已来请姑娘转卖与在下,在下愿付两倍银钱……”
那人似乎自己的报酬不够,继续加了个筹码道:“在下还愿为姑娘做件事,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直起身,垂下的眼眸还未来得及仔细瞧着姑娘究竟如何容貌,“哐当”一声惊响,身前姑娘手中提着的陶罐碎了一地,鲜美的汤底溅上潮湿阴冷的青石板地面,在她脚边腾起一阵缥缈的白雾,吓得她似惊恐又似慌乱地后退了半步。
还好这雾气不大,他正眼看清了她模样,与斑驳记忆中的一张脸相呼应。
她站在原地,似找回了半分神,启口喃喃——“……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