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家出来已是下半夜，街上的灯已被人尽灭，季卿砚挑灯走在街上，手里握着温行玉交给他的令牌，随后他抛入御河中，薄冰的水面砸出了个窟窿。

转过身，季卿砚朝着夜幕深处的小巷道：“将军跟了许久，此处已着人清理干净，该出来了吧。”

“哎呀，我也不想来的，本来都在家和夫人商量明天除夕该怎么过的……”言峯笑着从深巷中出来，“但是吧，殿下晓得今年事多，没办法过年也得忙着……诶，话说刚才殿下扔的是松州的牌子吧，好东西，你不要，我去捡咯？”

“不敢要，怕真拿稳了，命都没了。”季卿砚起身看向与他打马虎眼的言峯。

凭栏望河，言峯垂眼再望上季卿砚道：“他不会这般做，他从来的诉求都是要温辞筠，当年王上也是因此而将他招来云秦。”

“可现在云秦意图毁约！”季卿砚厉声回道，意识到自己险些失控的心绪，他拂袖转言，“……将军有何事？”

“半个时辰前，我接到一封信，去了一趟望京城郊的别院，老太师听闻近日望京传言后，要见殿下。”

深吸过一口灼人肺腑的冷气，季卿砚轻吐白气：“是我思虑不周，回京后未能及时拜访老师，正月初一我会上门赔罪。”

“他已入望京，殿下这次是真闯下大祸。”

大祸？

他不过是遇见了一个自己想要终身厮守的心上人罢了。

怎么就闯下大祸了？

“……寒夜凄凄，更深露重，明日得空我会去拜访老师。”季卿砚沉声再道，说完便准备离去。

轻叹一声，言峯如何不明白季卿砚一直以来窘迫的困境？

季卿砚自幼未在云秦长大，待接回望京时早已能明事理、辨是非。

也因此，常有人借机就抓季卿砚在卫国向温辞筠求亲坏两国联盟、在早朝上醉酒痛斥君王朝廷的两个大错不放，骂季卿砚不尊礼法，行事肆意，如此无德行之人，如何配得上太子之位？

废太子的奏疏，在季卿砚每一次犯错时都会第一时间被联名送上季羡逸的案头……

便是没有错，也要逼着季卿砚犯错。

而现在季卿砚正在犯一个令所有人“皆大欢喜”的大错，这个错足以将他拉下太子位，甚至要他的命。

早些年朝臣还以为他在藏拙，等着季卿砚做出一鸣惊人的壮举。

可当他们看到，醉酒的季卿砚在朝堂上痛骂季羡逸后，非是进宫请罪而是连夜畏罪潜逃，反手还将独孤瑾卖出去挡锅，说是被独孤瑾灌醉怂恿，更是认为季卿砚不堪大任，甚至说是“草包”也不为过。

又恰逢与他情同手足，相伴长大的霍舒为了一个异族妖女而抛家弃国，御下不严的罪名也被紧扣上。

这么多“罪”尽数扣在季卿砚身上，按理而言早该废了贬为庶民，但季羡逸依旧强硬地保住季卿砚的太子位，不仅是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更在于他在用季卿砚与底下人博弈对抗，还有什么棋会比亲子好用呢？

季卿砚太子位在一日，季羡逸身为云秦王的威信便在一日。

“老太师不会在望京城中久留，是梁瀛驱车带他进的京，此刻正在南城门下等殿下。”言峯朝着季卿砚的背影道，“明夜除夕宴，内宫云阙门的守将换成了梁瀛。”

伫足停步，季卿砚没有回头，他晓得言峯的言外之意，就像先前他提醒他，温行玉今年回了望京，谢芷也在泰云楼中，而他也知道温辞筠在他身侧。

此刻言峯亦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件，随独孤荣姜久驻黎朔的梁瀛回了京，被授予要职代表她将长驻望京，更意味他的母亲也回来了。

第二件，梁瀛驱车遣老太师入京，代表此事是季羡逸下的令，告诫季卿砚何为“师之过”。

“……我……这便去南城门……”季卿砚启口道，随后他转过身似在询问言峯，“世叔，孤真的又错了吗？”

手不经意握紧腰间缠了旧布的刀，言峯看向季卿砚，吐过一口白气后走到他的身前，双手拍上他的肩，盯着季卿砚逐渐迷茫的眼神，同他坚定地道：“殿下是臣自幼看着长大的，殿下为人臣再清楚不过，但殿下为何总是质疑自己的选择？你是君，是君便不会有错！”

握紧季卿砚的肩头，言峯像告诫自己的儿子般一字一句恳切。

“臣始终是相信殿下、支持殿下的……”

季卿砚没有说话，只是欠身与言峯拜别朝南城门去。

提着灯走在被雪映亮的长街，化雪的冷风吹动季卿砚的长袍，只瞧见个背影，幽幽的竟像个游荡在人间的离魂。

简朴的马车停在城门洞中躲避寒风，挂在车头的一抹微光引着季卿砚上前，可这次季卿砚没有毫不犹豫地就上前，反而站在百步之外的街口神思。

私心。

他现在也有。

上前挥手退开守卫，季卿砚站在马车窗下，朝着里头轻咳嗽的人躬身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