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儿,快让阿娘看看,蕊珠说你不记事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位贵妇人快步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便左右打量,心疼又担忧。
对方看着三十多岁的样貌,衣着华贵,气质高华,但和他妈妈长得不一样。
“除了记不清事,还有没有别处不适?”
陆澄观有点失望,却不能无视这么一位殷切爱子的母亲,他打起精神笑道:“没有哪里不适。”
见他语气疏离,国公夫人不禁落泪:“是不是连阿娘也不记得了?”
陆澄观没有答,既然都装失忆了,那就一次装到底,先把身份背景弄清楚。他转而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国公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无妨,一定有办法。”为母则刚,她要镇定,这时候九哥儿不知道多迷茫呢。
她先吩咐婢子:“再去一个人,取国公爷的帖子直接去请林院正。”
接着才回答陆澄观的话:“九哥儿,你别怕,阿娘细细与你说。你出身吴郡陆氏,名澄观,家中行九,是理国公的嫡幼子,今年十九岁。吴郡陆氏世代簪缨,你父亲世袭理国公爵位,现任尚书左仆射。你祖父是两朝太师,他老人家虽已过世,但声名卓著,余荫子孙。”
原身不仅与他容貌一致,连名字也相同,还出身显赫。
陆澄观又问:“我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话音未落,气氛顿时有点尴尬,国公夫人轻咳一声,答道:“九哥儿年纪尚小,心性未定,素来不喜拘束,最是意气。”
他懂了,看来是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纨绔子弟一个。
十九岁还年纪尚小?他十八岁已经本科毕业、赴美留学。国公夫人真是深谙语言艺术之道,亲妈滤镜也厚的很。
“那我有没有好友或仇敌?”
陆澄观此话一出,周围人面面相觑。
“九哥儿交友广阔,其中最要好的莫过于秦家大郎秦栾。至于仇敌……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你平日最多有些淘气,不行恶事,哪来什么仇敌?”国公夫人稍稍斟酌,又说,“落水之事应是意外,九哥儿不必害怕。”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是清楚,平日里都是心思浅直,国公夫人看着面前条理清晰、目光洞彻的陆澄观,不禁琢磨,难道高烧一趟失了记忆,反而让人变得聪颖明达?那倒算是因祸得福了。
理国公府毗邻皇城,太医来得快。极擅大方脉科的林院正来看过,说他脉微而涩,开了养心安神、化痰开窍的药,让他不必忧心,好好将养就是。
陆澄观当然不忧心,他知道自己不是失忆,只是换了个身体。忧心的是国公夫人,她亲自送林院正出去,陆澄观听到她在院子里低声问注意事项。
“慢慢接触过去熟悉的人、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虽说失了记忆不妙,但九郎体魄上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渐渐熟悉就是,夫人莫要操之过急。”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院外,陆澄观抬头看着帐顶,心渐渐安定。到了生活不便、交通不便的古代,但好歹生在公侯之家,生在最繁华的都城,还有一个真心关爱他的母亲。
不过,他身体好得很,可不是休养的时候。
陆澄观起身,问流星:“书房在哪?”
对于怎么点亮这大宸王朝的科技树,他现在就能写出一大张思维导图。
主子提问,流星下意识就指了方向,指完才反应过来,夫人让九郎君好好休息的。于是陆澄观一边走他就一边拦,拦又拦不住,最后眼看着他进了书房,主子不让他进去。
陆澄观把门关上,简单环顾四周,然后展纸研墨,提笔开始写。
工业革命的历史全在脑中,材料、加工、能源、测量都是工业化要突破的重点,其中,材料和能源可以暂时用已有的,加工和测量才是要最先突破的现实难题。
略一思忖,陆澄观已经想好了首先要做的事,动静最小、最基础、最可实现。他要先做出游标卡尺,接着做可以用于精加工的机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陆澄观是顶尖复合型工科人才,拥有机械工程与材料工程双学士学位,硕士深耕机器人学,博士专攻机构学与精密传动。凭借深厚的学术背景、显著的学科交叉优势,他把能做的、想做的一一罗列,再根据技术难度和先后逻辑关联排好序,足足写了三大张纸。
没人知道,在这间书房里,大宸王朝的科技树已经被悄然画下。
完全超越时代的技术路线图,自然不能落于纸端,写好后丢进炭盆,看着火舌将几页纸烧尽,内容他已经全部记在心里。
做完了最想做的事,他这才有暇他顾。翻开手边书册,他得看看原身的字怎么样,自己能不能仿出来。他自小跟着外婆习字,出国留学期间也没放下过,自问有几分书法造诣。
一翻开,入目是一枚小印,上书四字——允执厥中。
不知道大宸礼制跟哪些朝代类似,如果是二十岁冠礼取字,那原身应该还没有字,那就不是他的章。再往下翻,记有一些批注,好一手森严的欧体。他不禁细看,心中更是赞叹,这笔字真是结构精严,骨力内蕴。
字如其人,他非常肯定,原身写不出这么一笔字。
“九郎君,门房来报,小侯爷到访。”
听着门外的通报,陆澄观只好先放下手里的书册,先接待客人。
蕊珠已前去迎接,流星就在门外等着给他介绍,来的正是国公夫人先前提过的,秦家大郎秦栾。
“先昭烈侯战死沙场,侯夫人诞下他的遗腹子,便是如今的小侯爷。昭烈侯爵位并非如我们理国公府这般世袭罔替,按制本应降等承袭。可先侯爷当年于北域浴血奋战,为初登帝位、根基未稳的陛下稳住了江山,陛下感念先侯爷平北之功,特旨恩准侯府爵位不降等承袭。故而小侯爷自出生起便袭封侯爵,在东都人人都称一句小侯爷。”
“侯夫人与我们夫人是手帕交,因此郎君与小侯爷自小一处玩,最是要好。小侯爷如今任京兆府法曹,主掌司法、捕盗等事务。”
也就是说,秦栾信得过,而且是东都公安局局长,陆澄观自行翻译。他就在廊下等这位“好哥们”。
秦栾来得很快,他未着官服,一身劲装,腰佩长刀,龙行虎步,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性格也洒脱利落得很,一看到陆澄观,便直入主题:“小九儿,你先前落水的事我查到了点眉目,一起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