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霜咬牙不让,用肩膀接下来五六刀,终于等来了援兵。
沈微月自己弃了刀,躺在地上痛哭失声。
雪从霜没管自己的伤口,率先扶着沈微月站起来。
一群人无声的看着他哭。过了小半刻,沈微月终于擦擦眼泪,咬牙切齿地说:“我与高氏不共戴天。高凭义不死,此仇不了;夜衣侯不灭,此仇不结!”
他带着染血的衣物,甩开了雪从霜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回了斋中。
檄文从无相斋发入中原,引起了轩然大波。雪从霜先前所号召不过散兵游勇,几乎没什么门派愿意同流。
韩芳林遇害的消息便引起了哗然大变,无相斋在天枢阁挂了悬赏令。
高凭义的人头价值黄金万两,活口则足以抵当整个无相斋;如此手笔引来的人手相当可观,一时之间江湖之上有头有脸的门派、有名有姓的游侠纷至沓来,各自成军围猎血衣侯。
河西四镇也被沈微月贿赂了官兵,进出都封死,当地的游侠和门派四处剿杀血衣侯。
这场复仇持续了两年,高凭义还是了无踪影,楚墨的萧凤延却先找了过来。
“我说,重赏之下也没勇夫了。”萧凤延嗑着瓜子对伏鸣筝说,“你师兄到底跑哪了?”
“请您不要箕踞而坐。”伏鸣筝微微俯身,提着裙摆跪坐下去,为萧凤延倒茶,“大师兄去年就卸了任,和雪霏他们回中原打仗去了。”
萧凤延收了脚,依旧豪放地坐着。
“我可没见过他们。”萧凤延摇头笑答,“要知道,现在高凭义那个孙子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招骗来了谁家工匠,造了一大批机关。”
时至今日,覆灭的宗门不计其数,局势已经将要跌入谷底。
雪从霜结交了不少朋友,从前和他做过对的,当过对手的,最后全部走到一起,然后死的死散的散。
汝阳双股剑那个嚣张跋扈的少主上个月刚死,他师父不肯松口,执意要和夜衣侯斗争到底,现在满门精锐死伤过半,仍在咬牙硬撑。
“那萧巨子觉得该如何?”伏鸣筝抬眼,担忧地问,“师门中人音讯无存,我却也抽不开身。”
沈微月不要那个斋主的担子,甩身就走,事务和孩子全都留给了伏鸣筝。
萧凤延好像在思考,微微笑着,迟迟没有答话。
伏鸣筝心中焦虑,无奈地等着,额角落下汗来。
“还能怎么样,”萧凤延一摊手,瓜子壳洒的到处都是,“举手投降呗。”
伏鸣筝一拍桌子,否决了这个提议:“那韩师兄,普天之下万万为此事而死的人,他们要如何瞑目!你们楚墨就是如此诛不义的吗!”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萧凤延一拍大腿,惬意地倚在旁边的花瓶上,手腕支在膝盖上,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楚墨死的人也不少了,哪敢轻易停下。我是觉得,死斗总归不是个法子。”
“洗耳恭听。”伏鸣筝颔首。
萧凤延想把班家和陈家拖入战局,理由是墨家自己只能顾及鲁阳周围的一小片地,而班家雄踞山阴,资产丰厚,最近却闭关封城,没有入场的意思。
玉川公主去年战死在交趾,朝廷有意慰藉,且陈以汝的孩子刚满周岁没多久,他必然要为这个独苗苗铺路。
要是能搭上朝廷这条大船,别的也不太重要了。
说完萧凤延就被伏鸣筝赶出去了。
“野蛮,粗鲁,失礼,就这还教学生。”萧凤延指着紧闭的木门对自己的大徒弟苍鹭说,“可别学啊,可别学这家伙。”
苍鹭穿的和其他楚墨弟子不一样。楚墨惯常的黑衣服黑帷帽,苍鹭却是银色衣衫,白色帷帽。
雪从霜曾经问过萧凤延为什么,萧凤延笑着说:“女孩子爱美不是很正常吗?”
可惜苍鹭是个悖逆的不肖徒弟,冲着师父翻了个大白眼:“我们还有任务,快走。”
中原战势极端低迷。
不仅仅是由数个宗门组成的联盟军心涣散,夜衣侯那边也是如此。
双方都死了不少人,都咬死了不投降,都想彻底消灭对方。
临时落脚的客栈里处处都是压抑的哭声,随从的游侠无一不彷徨迷茫。悲愤压抑在心里无法宣泄,只好化作午夜难眠的泪。沈微月整宿整宿睡不着,便爬上屋顶看月亮。
借酒才能得到一宿安眠,可良夜难再,又何必安眠。
“沈大侠。”碧水堂的封文郁和玉露宫的青衫一起上了屋脊,一人提了一壶酒,“你也睡不着吗?”
沈微月抬着眼睛看着那轮圆月,没有答话。
那两个人自顾自拿了托盘斟好酒,青衫举着杯子递给沈微月:“一壶好酒,沈大侠尝尝?”
沈微月摇头,喃喃自语:“芳林不准我喝酒。他在看着我呢。”
前些日子听齐墨的李枞讲故事,他说殷人认为,人死后能够上升天界,变为星子,与帝共分光辉;他又说宣王杀杜伯,三年后杜伯的鬼魂服朱色衣冠,白马素车,持红弓红箭,射杀宣王;最后说“鬼神之明,不可为幽间广泽,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
和文化人说话太费劲,但沈微月从墨子的学说里得到了一些东西——也许那些死去的人,尚且还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人间。
“那是。”封文郁接过了杯子,遥遥对着东侧碧水堂的方向,“他走了,咱们这些活口也不好过。不过总归要往前去,九衢大道直通天涯,沈兄,你得连着韩大侠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伸手搭在沈微月肩膀上,满饮此杯。
一个人死了,不会妨碍四时轮转。何况沈微月还有个没几岁的小孩留在张掖。
中原战事暂歇,或许他可以回去看看。
沈微月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