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月最后也没有找到许客心的尸体。
不少人都来帮忙挖废墟,最后在原本酒窖的位置发现了十几具血肉模糊的焦尸,逐一排列核对身份,发觉全是男性,没有许客心。
许珹跟着混了两年江湖,年龄也不小了,知道什么是死,又不见自己小姨,还不像大人那样会自己骗自己,便拽着香引步的衣袖哇哇大哭起来。
“呜……师叔,小姨是不是死了?”他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问香引步。
如此惨烈的爆炸,附近几乎被夷为平地,香引步甚至不能骗自己许客心没死,也不想伤小孩的心,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无助地去看沈微月。
“没有,她受伤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沈微月也不敢说太重,织造了个谎话来骗他。
许珹解开腰间的佩剑,把它丢在地上,哭着说:“她就是死了!你不要骗我!我不要做江湖人了……”
许客心和别的师兄弟不一样,她是张掖本地人,父母也健全,家境贫寒,养不活太多嘴,她才自己出来谋生路,被孤舟客收做了徒弟;
前些年家里揭不开锅,她姐姐的男人要效仿郭巨埋儿,打算把儿子埋了,好不容易被偷出来,送到了许客心手里养活着。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是被抛弃那个,分外懂事,以前从来没哭过,显得十分沉稳,谁也不知他竟是不好骗的。
“别走,别走。”香引步拉住许珹的手,“你想让四师姐失望吗?她还有东西放在张掖呢。等我们忙完,带你回去拿。你长大了,想怎么样都好。”
“……”许珹不动了,站在原地擦眼泪,终归是安静了下来。
段琼衣被吓到了,不敢继续哭,泪珠子堪堪挂在颊上,也去拽香引步的袖子,轻轻问:“死是什么?”
死是什么?死了就是死了。
“你们出去一下。”太子看着宫人带回来了自己的宠姬,对屋内其他人说。
所有宫人迅速退散。
宠姬怀中笼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
她也生的妖娆曼妙,一双眼含情脉脉,不过微笑便能使人心神一漾。
是太子新得的。不过从来没有和狐狸同时出现过,有时候一连十几日在宫中都遍寻不得。
她一进门,陈以汝就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陈以汝微微笑着欠身看太子,问道:“我也要出去吗?”
尚书令年过半百,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样子,有一把浓密的胡须。看样子保养的极好,发须都黑滑油亮,没有一根华发。
他也侧目看向太子。
“出去。”太子再度开口命令。
李枞是在场最人微言轻的那个,他最是害怕太子,连着鞠了几次躬,忙不迭跑了出去,他打了这个头阵,陈以汝却没离开,站在原地,不打算从太子的命。
尚书令亦没有动作。
太子见他们不动,便伸手放下了床帷,隔绝了老皇帝的目光,任由他叫骂逆子。
“你们不走,我走了便是。”太子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牵起宠姬的手,缓步走出了珠帘,并轻轻合上了那扇金贵的红木房门。
躲在房梁上的雪从霜见太子出去,屋里还有行动能力的只剩下陈以汝。
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他扔了帷幔,欺身下来,准备一击杀了尚书令。
尚书令的侍卫一把掀开珠帘,留下哗哗作响的声音,抬刀挡住雪从霜那一击。
“来人,有——”皇帝隔着帷幔看着发生的一切,大声喊道。
雪从霜一眯眼,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皇帝,放弃了和侍卫缠斗,一剑隔断龙床的帷幔,侍卫想要阻止他,抬刀往他后背劈去,雪从霜迅速闪躲,那侍卫一刀没来得及收,直直砍在龙床边缘,皇帝吓得直往床内缩。
“救驾,救……”皇帝想要再次唤人回来,被尚书令扑上去捂住嘴:“陛下慎言!”
这个关头什么慎言!
雪从霜和那个侍卫在屋里缠斗,你一剑我一刀,来来回回,砸碎了不少物件,陈以汝也没闲着,他掀开珠帘走了出去,把门开了条小缝,故意放了那条狐狸进来。
它很快爬上了龙床。
陈以汝没再进入珠帘内部,倚靠着门板,不让别人进来,隔着那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浅笑着坐山观虎斗。
雪从霜不想牵连无辜者,侍卫也不过是替人干脏活的,他也就没拼命,可那人实在蹬鼻子上脸,明知留了一手,居然还招招致命。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雪从霜满眼决绝,咬牙说出这句话,转身卖了个假动作,对方一刀砍空,雪从霜架剑狠刺过去,洞穿了他的胸膛,“记住,杀人者游侠迟雱!”
尚书令听了那句话,脸色发白,老皇帝也看到了帷帽下那张脸,只敢庆幸自己从前对他还算不错。
“逆子,你这个逆子!”尚书令顾不得君臣礼法,抓起皇帝手边的玉石珍宝冲着步步紧逼的雪从霜砸过去,“我生你养你到十七岁,到底哪里对不住你!要讨命,也去找那个毒妇要!”
“生我养我?”雪从霜站在床前,用剑尖指着亲爹的喉咙,“那你就能对我生杀予夺吗?”
这个便宜爹就算拿他当条狗看,都不至于有今天。
尚书令自然心虚,不住往后挪,可他往后一寸,剑尖就往前一寸,雪从霜像是打定主意要杀掉他。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脖颈咕嘟嘟往外冒血的皇帝瞪圆了眼睛,想要求助。
那条狐狸方才爬上龙床也没人管它,刚刚兀然伤人,一口尖牙冲着皇帝的喉管咬去,力道之大甚至是他当即无法再发出声音来。
尚书令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次见如此可怖的场景,又有剑尖近在咫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走。”陈以汝施施然走近,拦住了雪从霜补刀的念头,瞟了一眼门外,暗示追兵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雪从霜不得不咬牙上了房梁,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夜里便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传闻陛下召人问诊,其中一味药材是灵狐之毛皮,陛下失德,命太子献爱宠,灵狐能通人言,啮帝崩。
太子不日登基,命人杀此狐。
“你说你去刺杀尚书令了?”香引步没问出来事情全貌,只得了个大概,怒目瞪他,“最好是说大话。”
雪从霜漫不经心地点头:“我能跟你吹牛吗?”
“你这让我怎么——”香引步看了一眼不远处哄孩子睡觉的沈微月,压下声音,“怎么跟他交代。”
客栈毁了,朝廷官兵下午又突然要擒拿他们,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一来全都明白了。目前一行人无落脚之处,暂时在城外找了家脚店寄宿,地方还不够,他们一群人只能挤在一楼。陈以汝倒是有钱,弄的一身干净,从信得过的托儿处接回了自己的儿子,骑马就走了。
沈微月说大仇不报非君子,一定要在长安弄死高凭义,给韩芳林和许客心一个交代。
“不跟他说。”雪从霜随意决定了瞒住沈微月。
纸又能包住火多久,香引步不知道。
“诶,他为什么和我们住一起啊?”雪从霜指着背靠着墙壁呼呼大睡的李枞,颇为嫌弃地问香引步,“这个人不讲究,还让他和我们住一起,你们怎么想的。”
他们前几年和李枞同往过,一致嫌弃他邋遢。
具体体现在早上起来不洗脸漱口,先去背一通之乎者也,然后吃早饭,到了中午再刷牙;而且也不怎么换洗衣服,一身衣服脏着穿数日,不被提醒就不换;最可恶的是他晚上睡觉打呼噜,虽然这一点也怪不了他。
大家再不喜欢这个也只是作风问题,不得不捏着鼻子来往。
萧凤延和苍鹭难得今天没事,也不愿意住在大堂,师徒二人直接睡屋顶去了。
他们虽然未言明,也能猜出来是嫌弃这个同门。
“陈公子让他跟我们一起出长安。”香引步狠狠皱着眉毛,“他可能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