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流之不尽,看见此人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却也不敢反抗,只哆嗦着嘴唇试图离他远一点。
他被放回了铁床里。
他根本无法完整的思考,面具男一离开,又恐惧了许久,最终因为失血的缘故昏昏沉沉地在阴影中睡下。
此后不知多久,除了有个女人定时给他喂一点东西,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只能见床榻上隐约躺着一个人。
他观察了许久才敢确定那是一个人,于是趁着没人,小声向那个人求救:“救我,我想娘……”
久久没有回声,那个人只是躺在那里,而且也不是睡着了。
母亲曾经教他埋过骨头,而那个人兴许是死了,而且死了许久,只是躺在那张床上,根本只是一具尸体。
他总是要被粗暴地抓起来安置在那张小椅子上流血受伤,久而久之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多数时间甚至无法保持清醒,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幸而那些人没有丧心病狂到趁着他睡觉把他抓起来受刑。
居于囹圄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偶然一次他见窗外停着一只通体乌黑的鸟儿。
放血的次数少了很多,身体终于得以恢复过来,那些人也不过来,李尘生下不了铁床——他长大了很多,这只小床已经不怎么适合他了,却也翻不过去,只好日日坐在笼子里看外面聚集的黑色小鸟。
母亲手下那么多人,也许明天就能来救他回家。
那面具男生气地摔门进来,不由分说把他从里面拖了出来:“为什么没有用!”
李尘生这一年已经很少哭了,原因十分简单——哭根本没用。
他一下被抱出来,以为又要放血,谁知道那个男人居然把他甩到了那张躺着一个死人的床上去。
那个戴着哭丧脸面具的男人第二次出现,重重摔上门,箭步上来拖住面具男的后腰:“高兄,他还太小了!这才一年,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你忘了我们的理想了吗?你还是人吗!”
“我呸,他的血没有用,骨头也没用,那他还有什么用?”面具男好像疯了一样,但挣脱不开那个哭丧脸。
哭丧脸看起来分明没有那么壮实。
李尘生默不作声地往床榻里挪了一点,宁愿与一个死人同床。
这个人在这里摆了许久,不仅没有发烂发臭,反而皮肤触感十分柔软,就像是活人一般。
他没有去看尸体的脸,警惕地盯着那两个打架的成年人,然后小心地把脚垂了下去。
面具男和哭丧脸扭打了起来,面具都被打的稀碎,李尘生趁乱下了床,第一次落地有种不实之感,险些摔倒,踉跄了一下又赶紧往门的方向去。
“不能让他跑!”哭丧脸大惊失色,“香引步会杀了我们的!”
“一个小孩而已。”面具脸脱离了面具,几步上前,抓住了刚把门打开,几乎踏上台阶的李尘生。
他脸上有一道很长很可怖的疤痕,还缺了一只耳朵,面容无比可怖,声音也癫狂扭曲。
他拎小鸡一样提着李尘生的胳膊,把他悬在空中,又拿了匕首:“一年了,也才长高这么点,还没你养的狗高。”
“把他放回去就行了,何必在小孩身上动刀子。”哭丧脸刚才拾起来面具重新戴上了,想要把李尘生放回那个带护栏的小床里,“你要真想养个替头,安稳养到十四五,等长开了再拨筋剔骨。”
面具脸根本不愿意听他说话:“他不是想跑吗,那就放他走,让香引步找去吧。去给我拿根针。”
哭丧脸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间。
李尘生失去了五感,无异于废人,被丢到街上的时候依旧是与离开母亲时一样的炎炎夏日。
许是命不该绝,手脚的伤口自行愈合了,不过无法行走,他不知道家在什么方向,也不记得自己的本名,只好拖着残躯在街上毫无尊严的爬行。
偶尔会换来一些孩子的毒打,有时候又有好心人愿意给一口饭,他被各不相同的人牙子抱走了三次,分别扔到了不同的城市。
春夏秋冬冷暖交替了两轮,最后迎来了那场即将埋葬他的大雪。
“想起来了吗?”妙玄散人倚靠着墙壁站着,见他悠悠转醒,轻声问道。
李尘生用袖子擦了下眼泪,多赖了一会,从床上坐起来,一言未发,想要下床时忽而停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摔到了地上,妙玄散人马上站直身子。
李尘生又自己爬了起来,走到案前重新坐下,自己研好墨,用略有毛躁的笔端蘸着墨汁落笔,画了三幅人像。
妙玄散人微微挑眉。
“这是那几个夜衣侯的头目。高凭义想要我的血和根骨。”李尘生指着那个脸上有巨大疤痕的人说,又摇头看另外两个,“这两人我不认识。”
“画像我会送到江湖人手里。”妙玄散人微微抬起眼皮,“这些匪贼在山下堵你,什么时候他们走了,什么时候你才能走。”
李尘生眼睫轻颤,说:“我不怕死,我想去见小班公子,我和他……”
妙玄散人淡然回答:“叫人打听了,他被朝廷授官,没死。”
那就……不急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