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弟年前重病,头发全然霜染,唯恐吓到人;且落下了眼疾,目不能视。”陈重熙推了班箐一下,替他回答。
汲芦欲言又止。
她沉思了瞬间,再度开口:“小班公子被赐官一事我听说了。大理寺和刑部迟迟不曾抓获罪魁祸首,我找到了。此事与我、与公子都有关系,我不能……坐视不理。”
班箐抬起头来,微微侧过脸,好像透过那层薄纱在看她。
诱发工部爆炸、崇宁坊失火的祸根苗是汲悦。
准确的说,真正的汲悦想必已经遇难了,这个人偷了汲悦的面貌,佯装生病,蛰伏在她身边,数月不曾察觉,竟然只是为了杀了不一定会出现在长安的班箐。
她的伪装天衣无缝,汲芦被太医救了回来后也是她来来往往端茶倒水侍候病榻,一提起来罹难的母亲还会假惺惺落两滴泪。
汲芦忙时没有在意过那些疏漏之处,一朝病痛,居然才瞧出破绽,今日方才令弟子设计抓了她扭送刑部审讯。
这个假货说中元告假前一日抓走了汲悦,并猖狂的把错处全都推到了当日在屋里睡着的桥虹身上——理由是如果他没有睡着,她就不敢靠近官署。
“是我太忙了,我疏忽了她……”汲芦垂下睫毛,思及生死未卜的小妹,不禁用袖口抿着眼角,“她招供了上游,说是楚墨巨子萧凤延。我不信这个,可萧前辈一时抽不开身,来不了长安。”
班箐也不信萧凤延要杀他。
他沉默了半天,徒劳地张嘴,把话咽回去几次,才纠结说道:“那你们,不,刑部有没有把那个人皮面具揭下来?”
汲芦点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肯说名姓。”
陛下严禁拷打逼供,刑部用不上那些暴力手段,韩天怡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死活想不出来该怎么办。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小班公子,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需得赶紧离开长安,找个安全的地方。”汲芦受到的打击太大,根本无力招揽这个人才,事到临头不把他送走绝对不行。
“我跟陛下请旨,借个外出考察的名头,送你回山阴,如何?”陈重熙小声询问。
班箐不言语,屋里只有漏刻还在滴答作响。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当然要离开长安。而且对汲巨子有一事相求。我想要一封拜入秦墨的文书,另外要一些机关图纸。”
汲芦愣了好一会儿。
出了长安城皇帝哪能管得着他去哪,班箐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回山阴去,绕了个路就去了庐阳。
沈微月和段琼衣早就回那一方小院子里去了。
“你要学剑术?”段琼衣声音拔高了八个度,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脚带翻了它。
沈微月喝的醉眼朦胧的,被段琼衣扔在自己的轮椅上醒酒,听到班箐这话也直接清醒了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轮椅上爬了起来,奈何四肢无力直接摔在了地上。
老头子拍拍衣服,瞪着眼看班箐。
“很难以置信吗?”班箐手指绕着自己的白发,透过帷帽看这师徒二人。
师徒两个同时点头。
“……”
班箐大受打击,声音也带上两分颤抖:“我不能学?”
不是不能,只是有点难,很难,极其难。
谁家剑客十八岁才开始握剑,除了雪从霜那种天赋异禀的,十几岁开始习武一律称为半道出家的野路子,没用的硬骨头,死心眼的傻瓜。
“呵,小班公子省省吧,你现在这个年龄学什么都晚了。而且你眼睛也不好使,真枪实剑打起来吃亏。”段琼衣伸手把自己的椅子扶起来坐好。
不过仔细思考一下,若是有个剑术卓绝的瞎子剑客也不是不可能,说不准还能成为一段江湖传奇。
“真是,以机关术傍身也没人奈何得了你,没必要学剑术。没必要没必要。”沈微月也坐回那辆轮椅上,摆摆手告诉班箐他这是做无用功,并指出来几条明路,“身子骨都硬了,只能学掌法拳法,小班,你去找谢蓬山吧。”
他要是能去找谢蓬山拜师学艺真是见了鬼了。
班箐侧目指向演武场上舞剑的五个弟子,说:“我知道段前辈能教。”
那五个人最晚入门的足有十五岁,苦练十年,也勉强称得上是二流剑客,不足以扬名立万,但是足够自保了。
“雪教不了。”段琼衣微微抬头,傲然拒绝班箐:“我知道你在平凉那事,谁知道你怎么把他气跑了。雪才疏学浅,请小班公子至剑宗处高就,再不济,岳堂主也能教导。”
班箐哪敢去触香引步的霉头,也不知道她怎么想,最近还是尽量避着走比较好。
“我把岳恬叫到汝阳了。”班箐粲然笑起来,“我觉得学剑术还是要融会贯通,何况我年龄的确不小了,也不求剑法通神,能自保就好。沈前辈和段前辈都是数一数二的宗师,晚辈虚心求教,也不过想学个自保的招式。”
沈微月狠狠皱眉,率先动摇,对段琼衣说:“雪儿,他的确也该学点真东西了,总仰赖他人不好。”
段琼衣觉得他不止是想自保,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要是能把他从李尘生身边撕开也是好事一件。
“行吧。”他勉强松了口。
“多谢前辈。若是二位不嫌弃,还请移步汝阳,我在那边租了宅子,专供学习。”班箐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温润有礼的做派,居然相当有涵养地行了一礼。
段琼衣看着他缓步出去合上大门,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眼见着沈微月又要拿酒壶,他才开口质询:“班箐不会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