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符四年正月既望,金陵雨。
烟雾飘渺间,似乎有凤凰降于凤凰台,约莫一炷香后随水雾飘散。
叛军从江湖中请来一位高人。
现今江湖有“九州五人”,以长江、黄河、海河、乌鞘岭四地为界,江南剑宗香引步、江淮岳养智、河朔谢蓬山、燕赵小叶兰、河西伏鸣筝,各为五地群侠之首,要请也该请她们来。
偏楚王败局已定,也掏不出那么多钱,只好从老家请来个十七八岁的小公子,虽说不算名满天下,机关术还勉强过眼,至少守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朝廷久攻不下,金陵战殇不断,硕鼠兴歌,城内百姓粮草断绝,易子而食,没什么人有闲情逸致关心什么凤凰台旧址。
除了那个高人。
高人轻功不好,大摇大摆地进了保宁寺避雨,僧人们好像对他不请自来已经司空见惯,不知为何并无太多怨恨,甚至双手合十低眉顺目地念了声佛号。
高人从工具箱里掏出了一只木鸟——足有雄鹰大小,也不知怎么塞进看起来并不大的箱子里的。
“方才凤凰台上真来了只凤凰,你们的好日子终于要到了。”高人整个人都隐藏在雾气一样的帷幔底下,口中有意无意对一干僧人说着,手上却不停捣鼓木鸟的动作,“我马上要走了,送来的粮食是最后一批。你们自求多福。”
方丈摇摇头,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愤恨。
那木雕栩栩如生,羽毛都根根分明,可谓极尽技巧。只是不知是个什么鸟,形如鹤,又只有一只脚,全身漆成了朱红色。
木鸟发出一声鸣叫,拍动两只木头翅膀,发出机关动作的“咔啦”声。
高人握住它的独脚,被带着往城墙方向飞去了。
一人一鸟稳稳落在连环的机关锁前,木鸟又被收回了,高人对守城的将领说:“任务结束,今晚就走。定金不退。”
将领是楚王的心腹大将。人长的五大三粗,一直看自家大王请来这个小白脸不顺眼,闻言怒斥:“这才守了三个月,就要走?收了我家大王那么多钱,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办?”
高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新朝已立,你们只是叛军。本来就不得天意,城里又饿殍遍野,民心也没了,我不走留着陪葬?
早知道就算是领罚也不接这差事,来这一趟我老家都要被朝廷屠了,自己也混个戴罪之身。
说白了替你守城就为了那几两金子,结果造的机关早就超了数不说,还得提防你们贪我运进来的粮,你别跟我扯什么同乡,不吃那一套。”
朝廷的兵也不怎么样,本来以为半个月就能攻下来金陵好让他回家去,结果硬生生拖了这么久。
将领一介粗人,自然没上过学堂的高人牙尖嘴利,被噎的半日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才说出一句:“我们都是为了大王的千载基业……”
“什么千载基业。”高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跟你说不通,我要走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
将士们忽然不约而同架起弩箭。
高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箭光所指的方向。
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头。
那人一袭白衣,反手仗剑,逆着月光,看不清脸,却有如天神下凡,睥睨般看着他——至少应该是在看他。
高人鬼使神差般抬手制止了兵士们的下一步动作,等着来人发话。
“听闻公子乃公输子之后,久仰大名。金陵一事已不容退让。今日仿效墨守之典,冒昧问公子——”声音清冽如风,飘扬似雪,大约是个美人。
“能为我杀一人否?”
高人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效仿公输的话语,反而说道:“那要看公子能出什么价钱。”
那人不再废话,飞身而起,冲向高人背后的机关锁。金陵城头有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机关锁钩索连环,供养着架在城头上的巨弩。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持弩的兵士不敢轻举妄动,能举戈操剑的纷纷冲向那男子。
“……轻功这东西啊。”高人喟叹了一句,闪身离远了一点。他可不擅长近战。
轻功这东西,距离远了便是利器,距离一近反而容易受伤。
可此人轻功实在卓绝,在矛戟刺入后腰之前,竟凌空而起,踏着矛头挥剑劈断了机关锁。
刀光剑影之间高人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锁头应声而断,重重砸在地上,名贵的木料四处飞溅。
士兵们全部愣在原地,那将领则是怒喝一声,红了眼眶。
来者轻盈地落回城垛上,剑光一闪,收回鞘中。
高人终于看清了。
面粉如桃蕊,唇红若涂朱。
当真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公子留步!”高人见他要走,小步上前喊了一句。
那人转脸过来,疑惑地问他:“班公子还有什么事?”
高人微微笑着掀开帷幔,露出一张脸来。
微微弯曲的卷发没被主人老实束起来,晃晃悠悠地披散在背后,额前的一缕白发却是触目惊心。
“在下班箐,山阴班氏第三子。”高人自报了家门,顿了一顿,桃花眼中笑意更甚,“敢问少侠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