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鸣筝开口问道:“你父亲还安好吗?”
“没有父亲。”李尘生用手帕擦着嘴唇,“不记得这号人。”
这倒是句大实话,他也从来不说谎。
不说被拐走之后,就算是此前零星的片段里也只有母亲,全无父亲的身影。李尘生估测要么没这号人,要么就是这号人早就死掉了。
二十年前什么环境,死人难道不是常事吗。
“……”伏鸣筝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又问,“那你母亲呢?”
“也不知道。可能也死了。”李尘生奇怪于她居然问如此奇怪的问题,但还是原本答了,顺带一提,“你认识他们吗?”
伏鸣筝也说不准自己到底认识不认识,毕竟普天之下长得像的人实在太多了,李尘生的说辞不像作假,如此模棱两可的说辞又不足以支撑她一锤定音。
“或许吧。”伏鸣筝如是说,“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班箐忽然插话打断:“斋主也想说不能那个秃驴?”
这孩子怎么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呢。
“……不是。”伏鸣筝扶额,“还有,他是‘不能大师’,不叫‘不能秃驴’。”
“可是你自己就在说啊。”
李尘生又用那幅无辜的表情看向班箐。
班箐正盯着伏鸣筝,于是他又扭头去看一边不知道在偷吃什么东西的金逐络。
这家伙吃东西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伏鸣筝可能是真的年迈了,竟然没听到。
金逐络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慢慢循着目光源看去,发觉了李尘生直直看着自己的可怜眼神,刚刚一直听见师父说什么不能不能,于是便解释了几句。
不能大师原来是太行山福恩寺的一个和尚,十七岁起就跟着师父西行,一路上方丈住持师兄弟都死的差不多了,只有不能冒着风沙到了武威。
说是要斩奸除恶,结果没几日尸体就被发现在武威山下,如今舍利子和三股七环锡杖都暂存在武威大云寺。
金逐络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不能用他那几丈高的大禅杖打死了多少人,听起来像道听途说;伏鸣筝在跟班箐有来有回地吵为什么和尚不能被称为秃驴。
屋里一时热闹至极。
“我想把舍利子取走。”李尘生突然拽了班箐一把。
“为什么?他在大云寺不好好的。”班箐被拽了一下裤脚,诧异地低头看过去。
这人怎么老爱干涉别人的尸体。
自己砍死的要埋了入土为安,路上看见的也要埋了,现在人家的舍利子都不放过了?
李尘生从金逐络乱七八糟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事实:“他都想还俗了,肯定是要回家。”
班箐不懂他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毕竟死人的心思猜不得,但根据他所知道东西——的的确确如此。
伏鸣筝把话题重新拉回李尘生身上,她只说:“我只是觉得……你像是雪从霜。可是又太不像了。”
她伸手去拉李尘生的手腕。
后者瑟缩了一下,攥紧了袖口的衣服,不肯把手腕内侧示人。
伏鸣筝很是轻柔、又不容置疑地拂开了他的手指,抚摸着手心的茧。
手心处和虎口处有剑茧和枪茧;手指上有细长的弦茧。足以见得这双手的主人多么刻苦。
“希望不是我多虑。”伏鸣筝看着李尘生的脸,沉沉说道,“好在你吃的还算不错。”
数吃的最差劲。
但李尘生也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脸蛋圆润、气色红润,至少看起来过得不错,怎么看都是健康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在天天都吃些难以下咽的东西的情况下,那团与生俱来的软肉还是倔强地长在脸上。
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曾嫌弃过自己长得太过没有威慑力,没有大侠风范;事到如今倒也看开了。
“对了,剑仙之血有什么特殊作用吗?”班箐小声问,“譬如……味道不错?”
班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血除了在身体里有什么用,只好强扯了个一听就很怪异的用处。
伏鸣筝忽然站起来,在班箐又惊又惧的目光里抽出来一把戒尺,阴沉着脸缓步逼近,班箐心脏都要停跳,只能连步后退,一时大脑也宕机了,根本来不及思索,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跑。
还没拔腿就被伏鸣筝按住了,戒尺毫不留情地在肩背上抽打。
恍然间他听见了驼铃摇响的声音。
“陈安平,你不舍得教训的孩子,我替你打。”伏鸣筝看了那抹蓝色裙子一眼,只留下一句话。
陈夫人二话不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单方面暴力地切除了这个“含沙射影”的过程,彻底消失在了房间里,好像完全没来过,半句话也没带给班箐。
她很忙,而且估计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