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宫遗址可谓相当惨烈。
遇难的人口已经全部被岳恬安葬了,但是她当时心思混沌,也难掩悲恸,仅一人之力不能丛起碑林,故而只在旧址之前埋下了数座坟包。
几乎淹没了半个山坡,远远看去还像是佛陀头顶的肉髻。
而玉露宫的纹石正门还算屹立不倒,但只剩了两根石柱,门楣上的石料不翼而飞,其他木质架构更是倒的倒塌的塌,多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炸毁的,讲义堂几乎全部烧毁;弟子的静舍居也倒塌半数。
班箐俯身下去,把一只栩栩如生的木犰狳放在土地上,须臾间此物便蜷缩成团,在地上沿着遗址滚动起来,所及之处留下一道车辙样的划痕出来。
李尘生往里走了几步,从一片废墟上穿梭过去,班箐跟在他背后捡了几块木头。
有焚烧到焦黑的、也有沾染着另外的东西的。
李尘生没有研究过机巧纵横,也不懂火器爆燃,只是循着直觉往前走。
最终他停在了静舍居主屋的废墟前,随后蹲下来,用手指扒开了一小团土壤,并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铜盒子,盖子半掩,里面有半盆水,夹层里带着一根人的手指,左手小指。
班箐正拿着一节雕满了烂漫桃花的机关与另一人通话,他用的山阴话,李尘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打搅,默默站在远处,等着他忙完。
“班蕙侬迭只呒用场货色,屋里厢出内贼哉!连硝油都畀人偷脱,索介汰汰手嫁人算哉,份人家份啥个家主唻。”班箐把班蕙骂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并且追加了一句,“歇歇哉跟侬话弗灵清,侬自管自好哉。”
随后就把那桃花枝收了起来,走上前,接过了那一小段手指。
幸运的是它还没有开始腐烂,只是沾了一些朱砂,略有皱缩。班箐看了一眼冰鉴,发觉夹缝里塞满了被水浸湿的硝石和草木灰、樟木屑,还掺杂着一些朱砂。
难怪没有腐烂。
这一段手指上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只是在第二节手指内侧有一颗红痣。
班箐记得横眉的手指内侧也有一颗痣。
他到如今还没见过横眉,但也没时间见她。
“这是横眉的手指。”班箐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机关盒子,把手指放了进去,确保它短时间内能维持原样而不腐坏,“现在这个天气,不腐坏也是难得了。”
“我感觉……不太对。”李尘生蹙眉回答,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希望是多虑。”
横眉目前已经安全了,但不能排除凶手还在盯着她。
木犰狳勘探完附近的东西,从一边滚了过来,展开身子,咔咔吐出几张纸来。
李尘生俯首拾起来,翻看了几页:“硝石,硫磺,猛火油,硝油……?”
班箐拿着一块木头冲他晃了晃:“硝油炸的。”
表面看起来有棱有角,好像是块普通木头,李尘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班箐伸手一掰,那玩意儿稍一用力就裂成了两半,并发出了沙沙响声,其中已经彻底烧成炭了,稍稍一动木屑就直直往下落。
“硝油是数年前才研究出来的。我爹干的好事。”班箐把那块木头也收起来留作证据,“因为威力太大,一经诞世就被锁进了火藏库,连配方也一起锁了进去,要家主亲自出面、得长老会之全部首肯,并在严密监视之下才能挪用。整个天下,独此一份。”
“到现在还没人名正言顺拿出来过,除了那个神通广大的小偷。”班箐分外不悦地想要骂那个蟊贼,“能把我家的火藏库都打开,怎么不直接去诸葛迷阵。”
班家在三个武器库周边所布置的机关和防范系统远比诸葛迷阵这种留有一线活路的高级,一旦发现外来者,宁可玉石俱焚引爆火藏库的所有火器炸毁半个山阴城也不会给贼人一点活路,基本就是十死无生之布局。
他本想克制一下,但还是忍不住,便用山阴话破口大骂了几句,李尘生观测他的表情,估计是很脏。
“得到这些东西,怎么好像真把班家的罪名坐实了……”李尘生皱眉思索,“是班家有内鬼,还是栽赃?”
陈夫人总不能既在岳阳又在汝阴。
“栽赃,绝对是栽赃!我爹能做出来的东西,不代表别人做不出来。”班箐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抓到那个凶手,必然剥皮剔肉,餐肉饮血!”
不就是点硝油么,班铖又是个酒鬼,把他灌醉了什么话问不出来。
李尘生见到不远处有人在招手,横竖此处应该得不到别的线索,便准备去询问一番。
班箐在他背后放飞了一只机关鸟,遥控着它四处侦查,寻找地面上的其他可疑物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箱子,长相朴实敦厚,见李尘生走过来微微颔首,说了句:“久仰。”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展开,旋即其中层层抽节,长出一棵树来:“我姓墨。不知小友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