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想了想,老实答道:“跑不掉。”
“跑不掉便不跑了?”
“嗯。”
左婴转过来,第一次正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锐利,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若是跑得掉呢?”
蓁蓁被他问住了。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跑得掉……大约还是会跑的。”
“为何?”
“因为不想死。”
“不想死?”左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你那日在洞中,可不是这个反应。”
蓁蓁沉默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那日在洞中,看着黑山老妖的手朝自己盖下来,心里想的确实不是“我不想死”,而是“原来便是这样死的么”。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只是……不觉得活着有多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院中一片寂静。
雾气在银杏树间缓缓流动。
“在拾翠楼的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一碗粥,晚上一碗粥。学认字,学弹琵琶。偶尔李妈妈让我下楼给客人看一眼,然后又是第二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吗?”
“那活着和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有什么区别呢?它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叶子,落叶子。”
“我活着,一年一年地吃饭,睡觉。都是一样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可是,”她顿了顿,“可是那天在山洞里,被那只手抓着的时候,我看见永州城的烟火了。”
左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烟火。在楼里的时候,窗户被钉死了,我只能听见声音。那天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了。”
她微微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金色的,一大朵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很亮。”
“那个时候我想,原来永州城的烟火是长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说这些。
大约是这几个月中,左婴是唯一一个问了她这些问题的,又大约是这个问题她自己在心里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只是一直没有人问她。
左婴沉默了很久。
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殿脊已经开始模糊了。
左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蓁蓁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温和。
“你说活着没有意思。”
“嗯。”
“那你觉得死了就有意思了么。”
蓁蓁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左婴没有等她的答案,继续道:“活着确实未必有意思。但死了一样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
左婴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既然两边都没有意思,那便不必急着选。先走着看罢,也许走一走,就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蓁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雾气里,深青色的氅衣被风微微吹动,神情平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小的事,随手掸掉一粒灰尘那样。
蓁蓁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山海志异》的书脊,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本书抱得紧了一些。
左婴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那本书里不识得的字,圈出来,明日我让素真给你一本字典。”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很快融进雾气里。
蓁蓁站在回廊下,抱着一本《山海志异》,望了眼他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