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蓁蓁这个名字,”蓁蓁顿了一下,“听起来像个小名。李妈妈取的,她说姑娘家取个叠字的名字,听着亲切,客人喜欢。”
“从前不在意,但如今拜入师门,想请师父赐我一个正式的名字。”
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等着他的回答。
左婴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那日在黑山老妖的洞中,可曾想过他会如何处置你?”
蓁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想过。他大约是想吃了我,或是拿我炼什么东西。”
“你怕么。”
“当时不怕。”
“后来呢。”
“后来也不怎么怕。”
“为何。”
蓁蓁想了很久,久到左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想过了。他若杀我,我便死了。他若不吃我,我便活着。”
“横竖都是他替我做决定,我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怕也无用。”
左婴听完这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蓁蓁跪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说得对,蓁蓁确实是个小名。”
蓁蓁抬起头来,看着左婴转过身去,从供案上取了一支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将那张纸笺递到她面前。
蓁蓁低头看去。
笺上是两个端正的楷书——“持盈”。
“持盈。”她轻声念了一遍。
“《周易》里有句话,‘人道恶盈而好谦。’”左婴负着手,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她讲一篇很寻常的文章,“盈,是满的意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万事万物,满了便要走下坡路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但你不一样。”
蓁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那日在山洞里,黑山老妖的手离你不过三寸,你却还能抬头看天上的烟火。”
左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不哭不闹,还能分出心思来看一眼烟花。”
“这是‘盈而不溢’。”
他看着她:“你心里是满的,但你不会洒出来,这便是持盈。”
蓁蓁低头看着纸笺上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持盈。”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用舌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她抬起头来:“那我的姓呢?”
左婴微微摇头:“不急。姓不是随意定的事。等你再大一些,想清楚了,自己定便是。”
蓁蓁点了点头,将那张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持盈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那张写着“持盈”二字的纸笺,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日光正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人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影子。
她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左婴站在殿内,隔着门槛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沿着石阶越走越远,最终被晨光融化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了看供案上那支方才用来写字的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他伸手将笔拿起来,在水盂中洗了洗,挂回笔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与平日无异。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长明灯的灯火在幽暗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的纸笺收拢好,转身朝侧门走去。走了两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了。
殿外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照进来,在门槛上落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殿内殿外,一明一暗,被那道门槛清清楚楚地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