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想着,‘我要忘记师父站在我面前’。”
持盈依言,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了几遍。
片刻后,她睁开眼,道:“忘了。”
左婴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你看得见为师么。”
“看得见。”
“那你是忘了,还是没忘?”
持盈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
她想了想,说道:“我心中想着‘忘了’,但眼睛一睁开,师父便站在面前,我便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因为如果真的忘了,应该是连‘我在忘’这件事都不记得了。”
左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收回手,负回身后:“你自己去想。想明白了,那便是你的。旁人告诉你的,终究是旁人的。”
持盈点了点头。
左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像是忽然不急着走了。
他望着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脊,慢悠悠地开口:“你师兄小时候还干过一件事。”
“他入门大约半年的时候,有一日跑来问我。”
“‘师父,我每日打坐调息,练出来的炁和我吃饭得来的力气,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持盈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没有回答他,只说‘你自己去想。’”
“他想了几日,跑来跟我说‘我明白了。吃饭得来的力气,不用就没了。炁不一样,不用它还在那里。’”
左婴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露出一丝回忆般的神色:“我心想,这个答案倒也不算错。正要夸他一句——你猜他接着又说了什么?”
持盈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吃饭了,光练炁就能饱?’”
左婴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头疼的往事:“然后那天下午,他便饿晕在菜园子里了。”
持盈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左婴:“师父,你方才说‘正要夸他一句’——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夸他么?”
左婴被她说得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持盈,目光里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才浮现的笑意,像是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孩子比她师兄小时候要难糊弄得多。
“你这孩子,”他缓缓道,“怎么专挑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问。”
“因为那才是重点。”持盈道。
左婴没有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伸手将鹤氅拢了拢,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拿晚辈没办法时才有的无奈:“夸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那般:“等他醒了之后,还是夸了一句的。”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转过回廊的拐角,消失在冬日薄雾中。
持盈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低头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坐忘浅说》,找到那句“忘形而忘心,忘心而忘忘”,看了一会儿。
她将书阖上,闭上眼睛试了试。试着忘记自己有手,忘记自己有脚,忘记自己正坐在台阶上。
试着忘记“自己在忘记”这件事。
试了几次,都不太成功。
每次她觉得差不多忘了的时候,心里便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你忘了没?”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知道自己其实还没忘。
她睁开眼睛,将书卷放到一旁,不再试了。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站桩。
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双手虚抱于胸前。她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去想“忘忘”的事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两下。
“师妹。”
是黎素真的声音。
持盈收了桩,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院门。
黎素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口冒着袅袅的白气。
“厨房里煮了姜汤,你喝一碗罢,天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持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来,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还烫着,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融融地化开。
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多谢师兄。”
黎素真见她喝了,便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持盈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回廊走远,消失在拐角处。那方向是回厨房的路,与她住的小院正好相反。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姜汤,端起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