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借势转身右腿横扫,踢向黎素真的膝弯。黎素真抬腿格挡,两人的小腿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人腿部相触之处,炁被撞得向四周迸散开来,像是一团白云被石子击碎,在空中散成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片,又缓缓落回他们身上。
两只脚一触即分,两人各自退开半步。黎素真站稳之后看了持盈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她进境很快,但没想到她出手会这样干脆利落。
黎素真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团沉寂已久的炁再次催动起来。
他已经困在第一重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推不动”的感觉。
每一次运炁,都像用一把钝刀去砍一块顽石,用尽全力也只在表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他没有停下来过。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他将体内所有的炁都调动起来。
白色的炁从他周身蒸腾而起,比方才浓了一倍不止,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像是一层肉眼可见的光晕。
他的衣袍和发丝都被这层白雾托起,无风自动,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团缓缓旋转的云涡中心。
他一掌推出,裹挟着磅礴的炁朝持盈压来。翻涌着向前推进,像是山间的晨雾被风推着穿过林间,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持盈没有硬接。
她向后滑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黎素真掌力的间隙中,像是在急流中找到那些不湿脚的石头。
炁扑面而来,她的发丝和眼睫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那些炁触到她的身体时并没有散去,而是绕着她流动,像是水流遇到一块圆润的石头,自然而然地分成两股,在她身后重新汇合。
她一直退到了老梅树下,退无可退了。
背后是粗糙的树干,头顶是缀满花苞的枝丫,而面前是裹着炁一掌推来的黎素真。
她忽然停了下来。
在黎素真的掌力即将触及她胸口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一矮。掌势从她头顶掠过,落在她身后的老梅树上。
树枝猛地一震,积雪簌簌落下,满树的花苞在雪雾中剧烈摇晃。
炁撞上树干时轰然散开,像是撞上礁石的浪头,向两侧飞溅,将满树的枝丫都染上了一层白霜。
而她的右手已经贴在了黎素真的肋下。
她周身的炁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流过去,在他肋间萦绕了一瞬,便散去了。
触到他身体时,像是溪水汇入了江河,被他体内的炁自然而然地吞纳进去。
黎素真低头看了看她贴在自己肋下的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内那团沉寂了几年的炁动了一下。
不是往常那种死水微澜似的颤动,像是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在某些看不见的深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然后那道裂纹缓缓扩大,从河底一直延伸到河面。
他站在那里,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只是薄薄一层覆在体表,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从他体内向外蒸腾而出。
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炁翻涌旋转着,将他的身形完全包裹其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团浓重的冬雾落在了这方寸之间。
翻涌了片刻,便开始缓缓收敛。像是潮水涨到了极致,开始退去。
一层一层地落回他体内,但他周身的炁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均匀。
此刻他的炁已经不再是薄薄一层覆在体表了,而是像一件用月光织成的外袍,妥帖地包裹着他的全身。
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他站在那里,像是一盏被点亮了的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炁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动,像是一条极缓的溪流在他身体表面缓缓流淌。
黎素真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炁便随着他的呼吸一收一放,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他抬起头来看着持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妹,多谢了。”
持盈收回了贴在他肋下的手,退后一步。
她的耳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低头拍了拍肩上落着的碎雪:“是师兄自己到了。”她说完便不再说话了,退到一边,把空地让了出来。
左婴一直靠在那棵老梅树上,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黎素真周身的炁从翻涌到收敛,看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时那种神情。
微微点了点头,只道:“可算过去了。”
说得很平淡。
黎素真站在那里,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片刻。
他运起一丝炁,像是清晨的雾气从山谷中升起那般,顺着他的手臂、肩背、腰腿缓缓流淌,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白光之中。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那片雪花落在他掌心上时并没有立即融化,而是悬浮在表面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而后才缓缓下沉,穿过那层薄薄的炁,落在他掌心的皮肤上化成一小滴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将手掌轻轻握拢,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天。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和肩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托了一下,才落到他的衣袍上。
持盈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将自己那件红色袄裙上沾着的几片碎雪轻轻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