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婴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每日独处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持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什么都会想。”
“有时候想今天读过的经文,有时候想功法上的疑问,有时候会想起从前在拾翠楼的日子,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发呆。”
“那你发呆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么。”
持盈想了想,老实答道:“从前会。从前觉得发呆没什么用,不如多读几页书、多练一会儿功。”
“但现在——方才弟子来的路上还在想,发呆大约也是有用的。”
“有用在何处?”
“弟子说不上来。”
“只觉得发呆的时候,那些念头来便来了,走便走了,不用去抓住它们,也不用赶走它们。发完呆之后,心里会清静一些。”
左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便是修性。”
持盈怔了一下。
“你以为修性是什么?每日早晚念几遍清心咒,还是盘着腿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
“那些都是方法,不是根本。根本只有一件事——学会和自己相处。”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做了很多年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这便是修行。”
持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静室,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道被反复折叠而留下的痕迹,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可是师父,我还是觉得……空。”
“哪里空。”
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在那里:“这里。”
“有时候会觉得这里空空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那棵老梅树下。
伸手轻轻捏住一枝缀满花苞的枝条,将它弯下来看了看。又倏地松开手,枝条便弹了回去,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了一阵。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空’不是缺陷。”
持盈抬起头看着他。
“你修到第一重圆满,炁已经充盈全身了,你没有哪里是不足的。”
“那个‘空’的感觉,不是因为你少了什么——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一个‘我’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你开始观察自己的念头了。”
“这就是性功的第一步。那个‘空’的感觉,是你开始认识自己的第一个证据。”
持盈怔住了。
左婴走回石凳前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方才说,你不明白修命和修性有什么区别。现在明白一些了么。”
持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修命是练炁,修性是……看自己。”
“差不多。”左婴道,“修命让你有一副好身子,修性让你知道这身好本事要往哪里使。”
“没有命的性是空的,修一辈子也只是个空想家。没有性的命是盲的,练一辈子也只是个有力气的莽夫。性命双修,缺一不可。”
他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问题。”
持盈想了想,又问道:“师父,我还是不太明白‘化’是什么意思。您方才说我没有抗拒那个空,没有逃避它,这就是‘化’的第一步。那第二步呢?”
左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第二步——等你哪天不再觉得那个‘空’是空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持盈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弟子明白了。”
左婴看了她一眼:“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她抬起头来,“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知道路在哪里了。”
左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那卷书,语气平平的:“明白了便回去罢,别耽误了晚课。”
持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左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你回去之后,把那卷总纲再读一遍,从第一句开始读。”
持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读完之后呢?”
“读完之后,把它放下。然后再读一遍,放下。如此反复,读到自己觉得不用再读为止。”
持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回走。
她沿着回廊走回藏经阁,在那扇窗边重新坐下来。
没有立刻翻开那卷总纲,而是先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持盈低下头,摊开那卷总纲,从第一句开始读。
“其若不若,自若不自,非往非来。”
“可行不行,可止不止,在不在间。”
“不其其,不身身,不有有。”
“言至无言,名至无名,及此则止。”
她读了一遍,将其放下,而后拿起又读了一遍,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少遍,但她发现每一次读完之后放下、再拿起来的时候,那句话的意思似乎都会比上一遍更清晰一些。
窗外的松林在风中轻轻摇晃,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她将那卷总纲再次放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脊,忽然觉得那个“空”的感觉还在,但它不再让她不安了。
它只是在那里,像窗外的松林一样,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持盈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卷总纲,翻开,继续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