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接过布袋,道了一声多谢。
她提着那袋枸杞往偏殿的方向走,经过前殿门口时,听见香客连声道谢。
脚步声从殿内传出来,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汉子从门口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签纸,面上带了几分喜色。
悟然的声音也从殿内传了出来。
“持盈?你在外头站着做什么?进来坐坐。”
持盈便走了进去。
悟然看见她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扫:“嗯,长高了,怎么还较从前清瘦了,每日可有用饭?”
“用了。”
“用了多少?”
“够吃。”
悟然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
持盈没有接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将那袋枸杞搁在桌上。
悟然看了一眼:“澄怀给的?”
“嗯。”
“他倒是有心。”
悟然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放下,目光落在殿门外那一方日光中。
“日子过得真快,你刚来观里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桌沿比了一个高度,比桌沿高不了多少。
“一转眼,便这么大了。”他又比了一个高度,比方才高出了一大截。
持盈看着他的手势,没有接话。
悟然也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去罢去罢,我这里还有好些签文要理,没空陪你闲聊。”
持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悟然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晚间包饺子,别忘了。”
“晓得了。”
傍晚时分,夕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玄极观的瓦顶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灶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若渝系着一条围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的。
澄怀坐在案板前切酸菜,刀落得又快又稳,切出来的韭菜碎粒粒匀净。
悟然靠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屋里的人说着话。
黎素真坐在另一侧的案板前,面前搁着一块干净的面板,正在和面。
他揉得很认真,面团在他掌下被反复地折叠、按压,渐渐变得光滑而有韧性。
李慕仙站在他旁边,正将一根擀面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从没有包过饺子,看了一会儿便试探着拿起一小块面团,学着黎素真的样子按扁了,拿擀面杖往上擀了一下。
第一下便擀偏了,面皮歪歪扭扭的,中间还破了一个小洞。
李慕仙看着那块破了个洞的面皮,沉默了片刻,将面皮揉成一团,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些,没有破,但擀出来的形状还是不圆。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那块面皮,又看了一眼黎素真手底下那些圆润匀净的面皮,将手里的擀面杖放了下来。
“你跟谁学的?”
李慕仙问他。
黎素真头也不抬:“自己练的。”
“练了多久?”
黎素真想了想:“第一年擀出来的,大约跟你现在差不多。”
李慕仙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拿起了擀面杖,从面团上揪下一块来。
持盈走进灶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滋滋地冒出来,将整间灶房笼在一层暖融融的白雾里。
案板上已经码了几排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李慕仙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一块面板,正在往一块擀好的面皮上填馅。
他的动作比方才熟练了许多,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形状还是有些歪扭,但至少已经能稳稳地合上口了。
黎素真坐在另一侧,正在将最后一块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切出来的剂子大小均匀,像是量过一样。
持盈走进去在案板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她拿起一张擀好的面皮,夹了一筷子馅料放在中间,对折,捏紧边缘,放在手心里轻轻拢了一下。
一只元宝形状的饺子便稳稳地立在案板上了。
李慕仙偏过头来,看了那只饺子一眼。
持盈没有看他,又拿起一张面皮,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李慕仙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将它放在案板上,重新拿起一张面皮来。
日头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脊以下,灶房里的灯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锅里的水沸腾着,饺子下锅时激起一阵白雾,将整间灶房填得满满当当的。
若渝掀开锅盖,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在锅底。
白胖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着,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他转过身来喊了一声:“准备碗筷——”
持盈站起身来,从碗橱里取出一摞粗瓷碗,一只一只地在灶台上码好。
黎素真从她身边经过,端起了那一摞碗,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夕光已经收尽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石桌周围照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持盈端着最后一碟醋从灶房里走出来时,看见几位师兄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若渝将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蒸汽在暮色中袅袅地升起来,像是一层极薄的纱。
持盈在石桌边坐下,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只。
李慕仙也夹了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饺子,又夹了一只。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和咀嚼声。
过了好一会儿,悟然才放下筷子,长长地打了一个嗝,惹得李慕仙看了他好一会。
玄极观的门人从来都是仙气飘飘,他头一次见师兄这种称不得雅的行为。
几个年长的师兄见他这样也是笑了。
持盈看习惯了,现下只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饺子,热气扑在她脸上,暖暖的。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将所有人的影子也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