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秦嘉宁第一次见到自幼定亲的未婚夫时,他人在盒子里,上面写着“传首九边,慕容铮,抗旨不尊。”
她前世的未婚夫正是云中郡王。
云中郡王慕容铮世代驻守北疆。益平四年,胡军来袭,朝廷令其出城迎敌,慕容铮衡量利弊后认为出城必败,便抗旨不遵,据险以守,最终击退敌军。
虽然赢了战争,却失了君心。当年除夕,皇帝以其违抗圣旨为名,将其召回处死。
此人死后一年,云州城破。次年,雁门关破。当年秋,胡军攻入京城,大弥朝终。益平帝父子的头颅被做成酒壶和酒杯,摆在胡军的宴席上。
秦嘉宁重活一世,睁眼看到的是未曾谋面的丈夫的阵亡抚恤书。
原身的亲人被胡人屠戮至尽,可怜的少女孑然一身,幸而被安营村的村民收留,成为小村中不起眼的等郎妹。
乡民淳朴,并不会觉得苦命的少女是不祥之人。
边关的战局本就瞬息万变,不论是戍边的战士,还是耕织的乡民,生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面对命运,他们无可奈何。
小姑娘哭得不能自已,好容易止住眼泪,反而故作成熟地劝慰起秦嘉宁来,“嫂子,这都是命,可是咱们还得活着,只好相互扶持着过日子罢!”
秦嘉宁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同样红了眼眶。
并不是为自己的命运或者大弥朝的结局,而是为这片大地上坚韧地生活着的百姓们。
不论盛世乱世,丰年灾年,他们一直勤勤恳恳,挣扎着在黄土地上争取着一线生机。
然而,天地不仁,不出四年,边陲的安宁就会被铁蹄踏破,从此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秦嘉宁不由得想,上天赐她重生,又让她来到这个村子,是不是希望她能做些什么,让这些朴实的人们不再受战乱之苦。
不错,如今距国破家亡还有六年时间,尚有扭转乾坤的可能。
可是她一个女子,人微言轻。
前世,前线实在无人可用,她借着与各位叔伯故交的关系得以出城迎敌,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今生,她不过是边陲小镇的一个等郎妹,身份比前世更加低微,又该如何力挽狂澜呢?
秦嘉宁搓着那张阵亡抚恤书,心里在细细琢磨。
她想到了前世的很多事情。
身死后,她也曾飞遍山川大河,看到了无数的悲剧,也看到了在书本中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看到山河残破,整个中原百姓不论贫富贵贱,全部沦为异族的奴隶。
宗室们拥立的小朝廷不想着如何夺回江山,反而沉迷内斗,一个个昙花一现,湮灭的速度比建立的都快。
其中,仅有一个清流。江南的绣娘不堪折辱,揭竿而起,拥立长公主为帝,她们吸收了一大批女兵,建立百花军,用绣架制作了一种连弩,接连斩杀了几个胡人大将。
百花军据长江天险而守,竟然维持了十几年的国祚。
新朝出动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阵容,两面夹击,击败了百花军,女帝带着余部乘船入海,不知所终。
沦为奴隶的史官们看不起这些女子,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数笔:旧朝余脉,割据自守。
没有人记录她们的壮举,史书上也没有她们的名字,可是谁又能说,那支英勇不屈的百花军没有存在过呢?
斗换星移,眼前的景色从江南水乡变成了边陲小镇。
秦嘉宁眼前闪现出一段画面。
黄土坡上的风卷着细沙,胡人一路纵马冲撞,四处劫掠。
土墙后,少女指节发白,手里紧紧攥着浸过桐油粗麻绳。
落单的一骑冲过村口的的老槐树时,树干系着的绳子猛然收紧。
马跑得正疾,前腿被猛地绊住,一声嘶鸣,前蹄一软,整个身子狠狠往前栽倒,胡人腾空摔在黄土上,头破血流。
前方胡人看到升腾而起的烽火,顾不得停留,抛下同伴疾驰而去。
胆大的妇人们从藏身之地出来,手持着锄头和棍子,将落单的胡人痛打一顿……
这是原身的记忆。
不论是绣娘还是农家少女,都能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抗击胡虏。秦嘉宁更是将门之后,熟读兵书,还曾亲自上战场杀敌。
不论巾帼还是须眉,只要有心,皆可持枪守土,踏破胡骑!
何况,如今山河未破,坚守北方的郡王尚在。或许,她亦能走出另一条从没有人走过的路。
想到这里,秦嘉宁高声问道:“姑娘,想不想报仇?”
小姑娘睁大眼睛,瞳孔里闪烁着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