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哥找我。”
许靖川倒不扯谎,撂下手里的‘赏赐’,自己倒杯茶,咕嘟咕嘟先喝一气。
“夫人,我刚才不在,你可查着什么了?”
“我去你说的那个,那个嬷嬷先前住的地方看过。”夫人叹一口气,原本嬉笑的脸上又盖一层忧色:“现今又住了旁人啦,原本的气息早都散了。”
“前面倒是查到些东西,现如今应当收在慎刑司。”
“那里气味太杂,我不爱去。”夫人皱一下眉,眼底流出些嫌弃。
许靖川没立时应声,他想得夫人像是个正神,不喜那繁杂血腥却也很合理。可他自个也人微言轻,那些东西实在也不能随口调出去。
仿佛是看到他的为难,夫人又扭脸笑嘻嘻:“哭丧着脸做什么?我可没说我不去。今个头回进宫,我这不是先替林姑娘拜会拜会?”
听她提起林姑娘,许靖川面上一红,却没驳斥。他仍在桌前站着,低头摩挲桌上的小玩意。上油的瓷料映得他发白的脸,往太子那里去一遭,却好似耗费了半辈子的精气。
手里的物件光滑,竟是哄孩子的东西。
“唉,你瞧?”
夫人在耳边低语,许靖川抬头,先看见一颗翡翠额饰在眼前晃荡——坠在哪里,一块掺了苔藓的水滴,要掉不掉的样子。
水滴里映着潘德周的影子,他缩着脚站,难得发脾气。
“你这怎么办的差事?这一滩粘糊拉兹的东西,就当看不见摆在这里?”
正偷懒的小太监忙不迭过来擦地,潘德周踮着脚,端进来一盘新果子。他倒疑心殿下是不是悄没声地在房里养什么动物,这几日瓜果消耗,地上却没个影子——殿下一问三不知。
总不能是老鼠藏在暗地里……
潘德周的眼睛四散扫着,一时没留意他家殿下嘴唇微微翕动,说的话却不是对着他自己。
“倒是个练家子——”夫人偎在许靖川耳边,低声笑了。
“他从前在马场做过活,自有把子力气。”
“你们宫里的马场还养将军样的人?”夫人身子伏低,正好叫许靖川看到她高扬的眉心:“原来是马场——他险些滑一跤——啧啧,那下盘,那沉气,我还以为是几十年的功底——做个太监真可惜。”
“殿下!”潘德周没搜摸到老鼠,扭脸见他家殿下对着那小摆件出神,想起今日东宫,却是自己也暗暗咬牙切齿。
什么东西!
“这是在给你抱不平?”夫人又呢喃一句,许靖川却觉得自己发不出声音。直到潘德周又叫一声,他才回神似的,笑道:“怎么?你方才的话,我竟没听清。”
“奴才还没说呐!”潘德周笑呵呵的,手里的果盘摆上去,又把那空盘子夹在臂弯里。见许靖川又是一副要跑神的样子,潘德周的心如同拍松的枕头,折叠在胸膛里。
“奴才就是想着,今儿太子是那个样子,殿下往后也不必再去……”
许靖川摩挲着那小瓷器,潘德周却以为自己戳中靶心。他一惯不忿太子对他家殿下呼来喝去,这会存下好心,那边却以为是争功绩?!
呸!狗咬吕洞宾!
抿一抿嘴,潘德周的声音更压低。
“殿下,奴才托大,前面也思量着十殿下的话——现今太子急等着监国,您劝说谨慎,不是搓他锐气?奴才自晓得殿下是好意,可这会话不投机,实在该紧着自己……”
潘德周打从许靖川出生便看着他,素来亲近,这会说话也不藏匿。
“奴才晓得殿下的气性,可这回陛下既然打算带着东西去行宫,那也着实是个机遇。”
额外的话,潘德周没有言明。他自觉与殿下相处多年,说些贴心话,殿下自不会发脾气。
果然,许靖川思量半刻,只苦笑道:“我即便着急又能怎样?总不能叫父皇除了我的名。且即便我随着四哥留在京中,难道我还能左右四哥的决定?”
他想得清,潘德周自也松口气。然而时常灯下黑,潘德周只顾着遥想行宫,却没留心许靖川的眼睛陡然黯淡下去。
“照顾你的这个太监……”夫人在耳边啧一声,却很惊奇:“倒是挺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