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榆时隔许久才见到黛玉,心中的欢喜不必多言。而后看到荣国府的老太太,想到太子的叮嘱,又计较她与黛玉的亲缘——不好热切,又不好不热切。卡在当中,正叫黛玉看在眼里。
可亲长与皇室都在,实在不好由她先出言。正思量怎样给易姐姐个提醒,却见大姐姐先动。
“情得娘娘的恩德,这会得见老太太与姑娘,实在也叫奴婢沾受娘娘的好处。”
眼见元春伏低身子叩拜下去,贾母便微微吊高眼。眼窝深处浑然淌出股热泪,又叫她死死按耐在底下,硌得眼珠生疼。
她不忍心去看元春的脊骨,搂在身边长大的姑娘,在家时何等欢悦尊贵。这一日的光景送元春入宫时便想得,而今亲眼见着,却叫好像是——
贾母自己也对帝室磕头,她也不怕元春对着皇上、皇后磕头。可是易榆年轻,也不是出身那有声望的门户。仰仗着皇上的拉拔得了好处,皇后又算不上喜欢这个儿媳妇……
牵着黛玉的手不觉攥紧,贾母知道她这样的想头是要命的。可她却忍不住,即便不能直视易榆的脸,她却仍忍不住想,她的元春也值得千百倍于此的好处。
这一息的念想转瞬即逝,除却黛玉,便只有隐匿在宫道地砖里的虫能看清楚。
外祖母的手仍嵌在黛玉腕上,不自觉用了力气,温热中又汗湿一层。黛玉一声不吭,却将余光投向易姐姐与大姐姐那处,她与大姐姐更是不熟,只因为程九的提醒,这时难免多多留觉。
易榆可不管这个,贾女史这话给她提个醒。二人彼此笑呵呵说些场面话,就有贾女史将自家老太太领走。
帝后都不在宫中,太子监国。易榆过了好一阵松快日子,这边又是太子打点,自是不怕什么。当下也牵了黛玉的手,将小姑娘领到主厅,捏着她小手冰凉,不禁觉得自己今日将她叫进宫,实在是做对了。
黛玉也极思念易榆,又觉易姐姐较之前清瘦。因此即便心中惴惴,可端见易榆笑语晏晏,便不忍心在这当口多说什么,惹她不乐。
细细柔柔的声音被纱幔兜住,传不到侧厅,却化作另一番臆想响在心头。贾母很盼望外孙女警醒,哪怕为着自家,也能多探探太子妃的口风。
她实在惦念这个,一时没觉察元春自进来便没张口。
桌上茶水齐备,窗上帘幕遮盖,侧厅的人也渐渐朦胧。元春坐在圆桌之后,对面的人却换了副形容。
那老嬷嬷身上的衣裳几乎融进暗色,好似只要那张白净面容飘荡在空中。她忧愁地看着元春,唇齿开合,却将元春连日来的忧虑道破。
“你要当心,如今朝堂上正斗个火热,各家都正谨慎度日。莫要说你荣国府,就是正经宗亲,都生怕被作了出头的论罪呢。”
贾母的脸慢慢扭转过来,苍老与苍老重叠,一边衬着光,一边托着旧。元春夹在中间,手被紧紧握住,眼前唇齿继续开合,她却分不出究竟是谁在叙说。
——也许,本来就是一样的。
“你姨娘家的大公子犯了事,现今已经被圈着。你自个也在宫中多年,再怎么,也该为自己与家中多做打算了。”
元春讷讷点头,空张开口,喉咙却跟火燎着似的。
对面的人形渐渐分开了。
“皇上已对旧家动了赶尽杀绝的念头,你出身荣国府,现下没个帮衬,恐怕再难出头。现今偏又出了这样的风波……你除却认命,恐怕也只剩下一条路走。”
“竟当真没个二选了?”元春看着老祖母,没张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在耳后。
紧接着,便是叹息样的笑声。
“傻丫头,即便有二选,又怎么轮得到你我?须知针大的窟窿,斗大的风——这会不找补,也难有以后。”
“竟就这样凶险了?”
“可怜,可怜。原你还不知道呢——若是真叫东宫事成,荣国府存不存续还两说。”
那影子连带余下的话都渐渐散去,退出房门,像个能见太阳的鬼影。
老祖母也絮絮说着,说家中处处皆好,说宝玉读书用功。
“你意下如何?”
元春木木看着祖母鬓角厚重一层霜雪,不自觉道:“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