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糕社酒早已备齐,这算是熙凤‘痊愈’后的头一个大日子,更是处处用心。贾母自己也是从媳妇时候过来,倒很怜惜她这会都恐惧。索性两个儿媳都不甚理事,便也嘱咐熙凤只管往热闹里去。
老祖宗吩咐,底下自然没有不应。贾政感念近来朝堂风雨飘摇,有心严格拘束宝玉读书,将来下场考公名。可到底顾念老母疼爱儿孙,被一句‘少读一日书,咱家就要倒了去?’问得没脾气,支支吾吾,只好窝回书房,眼不见为净。
熙凤不管这父子间的干系,满心都要把之前怠慢的沉疾理清。她侍奉贾母尽心,自也明白,这段时日府中薛蟠一事带累得气氛沉闷,却使得老太太心中不喜。
偏赶在这个当口,林妹妹又卧病。老太太想起早逝的女儿,更加没什么好心情。
黛玉却也知晓此事,虽说夫人嘱咐,不叫她常离了屋子。可毕竟人在凡尘,却不能在屋子里坐半生。眼见是个日子,姊妹们相邀,黛玉又挂念外祖母,自也不能推辞不去。
见着外孙女,老太太眼底很是含一汪眼泪。黛玉虽说因着前事颇齿冷,可如今见着外祖母老泪恒生,却也跟着思念起母亲。
祖孙二人因着同一块心病,头对头低声絮语。没了那纠葛盘算,两行泪下去,却似比从前亲近。
正是这段该当热闹的日子,眼瞅着,人却比从前还少些。黛玉与宝玉各自偎坐在贾母一侧,端着杯盏,只窥看金甁上扭曲了的各人笑意。
窗纸咔咔得被风吹鼓一片,却在这个当口下起来。
有几道目光也盯着她,近在咫尺,远在天边,黛玉眼珠都不震颤,好像没知觉她们专门瞧她的反应。稍稍歪着,她与姊妹们低低笑语,一副的孩子气,却又不知扎了谁的心。
而那些人暗地里盯了半天,那刻意端出来的笑容看得久了,又似乎不像个笑脸。嘴巴歪着,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等着黛玉自个问起,偏偏她这会又做了孩子痴态。
黛玉可不管,任外面风雨自个怄气。她只管跟三春念叨昨个玩的对子,又是一阵咯咯咯地笑起来。
秋里祭祀土地神,外嫁的女儿也要归家省亲。姨爹舅舅要备下葫芦枣子相赠,说是‘宜良外甥’。
王夫人等在在昨日已经齐齐归省,今儿一见,薛姨妈的眼睛还带着肿胀。一只葫芦被泪水泡得滚烂,为的却还是那不成器的儿孙。
府里的下人嘴不把门,即便黛玉不掺和那些风言风语,却还是晓得薛姨妈吃过几次闭门羹的事。而今见薛姨妈虽眼眶含泪,面上的笑意却做了真。黛玉心中纳罕,怪道莫非王大人心思回转,又肯为外甥奔走?
王夫人的面色却不很好看,此处热闹,她掺和不上。索性独在一旁,没人叫她侍候老的,她便捻着一颗佛珠,低头凝望自己的鞋尖,嘴唇翕动着没人听清的佛号。
这却奇怪……
黛玉暗暗将此事记下来,思忖之后却要跟程九与夫人盘算盘算。她的手仍被外祖母牵着,一层浅淡的温热之后,却是一层寒凉直到心尖。
黛玉一个晃神,眼前却是红杉一闪。
再抬眼,夫人挥舞着手臂站在人群之外。笑嘻嘻的,单手划一个‘九’字,示意她快些出来。
云歇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