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嘴唇翕动几下，到底没发出声音。许靖川等了一会，没见林姑娘继续，便紧接着道：“且你先前还说，飞兰姑娘还额外带个小孩过去？细推敲因果相连，若不是当初早早离了荣国府，那小孩不就被错过去？”

花瓶中枝子摇摆，肥嘟嘟的花苞在脸上弹出笑意。黛玉抿了嘴，扭脸道：“原先都是我说你，这会叫你说我，我没二话。”

“什么说来说去？先前你安慰我，这会我安慰你。到往后谁也不必安慰谁，咱们两个都事事顺心。”许靖川嘿然，声音又被蒸得蓬松柔软，字句里也带着笑意。

“既如此，我回头再在心里提一嘴王家有意。夫人脚程快，今天就能落到林大人手里。”

“也好，前面已经耽搁好些日子，等二圣回京——”思及往后，黛玉却又记起易姐姐的言语。二圣回京，政事未平。说不得就要拿九殿下的生辰作由头，增添点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的热闹劲。

程九的生日也作了他人的把戏，黛玉心中顶生气。可前头程九还巴巴望着，黛玉又不肯叫他瞧清。只是朦胧中，九月却也不是一个单薄的月份，却是程九又与她同在一番天地。

“林姑娘？”许靖川又唤一声，黛玉摇摇头，笑道：“没事，只是在心里盼着，现如今就能事事如意。”

眼前的那张脸上荡漾出一派秋水，粼粼的光扫在鼻翼，却叫程九的笑意更深。他实在也还年轻，即便这般都不见皮上生什么细纹。可偏就是这样没犯什么错误，反而处处被人怠慢了去。

胸中鼓起一股劲，黛玉却也没跟许靖川讲明。只想着到时准备个意外之喜，也叫这阵子的紧绷松松劲。

花苞打了个饱嗝，从内里绽出圆满的香气。细腻的瓣朵如合拢的指尖，盛托着花蕊，摇摆着，摇摆着，探长脖颈去看天际。

天上还堆积着白云，借着窗前一隙，与花融为一体。而狭长的风善解人意，携着花粉一路飞到扬州去。

林如海听了林茂回禀，知到飞兰已经离开此地。临别之际，她自来叩头。也许是抱着此生不再相见的念想，她却讲了林如海绝不知晓之事。

而林茂在一旁静默无言，林如海便知道，林茂也知道飞兰口中玉儿在荣国府中的处境。

书房中静谧，举起的毛笔在宣纸上投下大团污渍。林如海先恼林茂知情不报，可这会静坐独思，废纸篓中却已见丘陵。

——他想要将女儿接回来。

可新的措辞还未落笔，一阵咳喘却激得墨迹纷飞。林如海僵着身子伏在桌上，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

房中无人，四面八方却都是他嗬嗬的，沙哑的笑音。那笑声飞荡在书籍字画之间，却又被那上面的假山假水弹回，压着林如海的身体。

新的一张宣纸被墨迹染黑，林如海狠一狠心，团皱着远远丢开。他伸手摸到桌下的一个暗格，那里面却是当初应天府的张大人带来的，事关薛家一案的副本。

他从未向女儿说起，说起飞兰携带来的那个小姑娘是如何救来。

那本册案也单薄，林如海的手在上面犹疑，迟迟翻不下去。可正在他犹豫时，窗口却传来‘吱呀’一生。

“何人——”林如海提高声音，却没见到林茂的形影。他立时将手中的东西塞回暗格，确保没漏踪迹，才揣起桌上的镇纸起身。

“林茂！”林如海又高声呼唤，可那正在外面的人影却没见一丝动弹。他心中惊疑，却也不自己犯险，绕远了窗户，欲要先到门口探听。

嘎吱——

窗户又响一生，却有个白花花的方块探头探脑着进。林如海一时看不分明，只依照那大小，觉得当时副字据。

仿佛知晓他老大人眼花，那方块生了耳朵似的。不见身后是何人操持，却向内一跃，直直飞到林如海怀里。

林如海一时躲闪不急，却将那信接在手里。饶是他自诩见过些风浪，此刻却也不免觉得灵异。然那窗户自信纸飞来，便再无痕迹。

还不等林如海平复心绪，低下头，又被满纸字迹晃得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