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当初也小呢,只记得当初说程家一门两将星,守了北疆三四十载,战功无数。”话说一半,太子却又叹气,摆手道:“只是任当初怎么追捧,打了败仗,丢了疆土。自己没了性命,程娘娘又开罪了父皇,只可怜川儿现今在宫里也不好过。”
“母后也跟妾身说起,倒可惜程娘娘性子刚烈。说只消稍微忍耐一二年,又养九弟在膝下,也不必受这番苦楚。”易榆虽顺着太子的意思说,心中却挺为程妃难过。
她父亲当年也曾在军中,虽不在程将军麾下,却也惦记着当年驰骋北疆的威风。尤其这些年腿伤复发,便更怀年壮年时的光景。易榆的母亲身体不好,家中大小事都由二婶做主。易榆心中惭愧,便多照顾父亲弟妹,以为二婶分忧。
侍奉汤药的间隙,她父亲却也漏过些许风声。当年程老将军被北疆蛮族所杀,少将军被怒意冲昏了头。一腔莽勇,却中了敌人的埋伏,带累得亲卫营全军覆没。
那时正是今上登基不久,开头的一仗打得人仰马翻,自然在与太上皇的争斗中落了下风。今上本就心中气恼,又兼被程妃冲撞,这才发了大火。
偏九皇子又是被太上皇亲口送进坤宁宫教养,皇上自然疑心是给他上眼药来的,由是九皇子在宫中便也跟个影子似的。
几十年镇守的苦功一朝覆没,自己连带亲卫都葬身雪原中。
太子却未领受易榆这份心情,他只闭上眼睛,懒洋洋道:“要是程老将军尚在,凭本宫与川儿的关系,还怕程家不向着东宫?”
若是程家尚在,九殿下在宫中未必像今日这般难过。
易榆禁不住腹诽一句,嘴上却不吭声。她伴在皇后身边,却也晓得皇后对九殿下并非一丝情谊也无。只是说到程妃便怜惜养子,而说到太子,莫说养子,便是皇后自个都抛之脑后了。
她不应声,太子就缺人附和。当下翻个身,和易榆脸对脸,大拇指便在易榆脸上描摹。易榆觉得痒,不免垂下眼笑。恰在这时,太子又若有所思出声。
“你说,往后叫川儿顶了程家的缺,好不好?”
“殿下,妾身哪敢掺和这个。”易榆喉间一梗,却气太子怎的还惦记这个。只是脸上还得带着笑,温声道:“九弟都还小呢。”
“小什么小,再过三四年,便也该领差事做。不叫我给他提早打算,难道等他七老八十了,还得我这个哥哥张罗?”太子摇着头,话里却更多是为自己这兄长身份自得。又思量姜禀昌挺记挂川儿当时的机灵,念叨多了,他难免盼着多个臂膀作撑。
“我瞧着,九弟倒不似十弟那般爱好骑射。对了,殿下,眼见着圣驾回銮,届时洗尘的宴席,还请殿下过目。”
“叫内务府报个章程,你先看过,再来跟本宫说。”太子却不意这个,仍然抓着方才的话头不松:“老十那都是假把式,练着玩罢了。嘉贵妃也事事由着他,才养成如今这般跳脱。”
“殿下可不要当着十弟的面说,省得人家难过。”易榆在家中照顾弟妹,却很知悉孩子的心情。平平一样偎靠东宫,一个被拿来与另一个作衬,饶是九弟十弟时常玩在一处,时候久了,嘉贵妃母子难免心中嘀咕。
可话又不好明说,只当个玩笑似的口吻漏出。太子笑嘻嘻地应下,间还调侃她这嫂嫂越发像个样子。
好不容易将话头岔开,易榆松一口气。便也由着太子嬉笑,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些有的没的。
这样却也很好。
曦光烂漫,花影树影混作一团。青纱般洒在面颊上,指头上都是金灿灿的暖。
房里只他们两人在,低声说着闲散,万事都与此刻无关。
若只是这般,这样的日子却也不是那样难捱。
易榆一时间看痴了,又逢太子单手盖住她的眉眼。温热的掌心氤氲着墨气,易榆正欲开口,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谁啊!”
太子却也被搅扰兴致,登时弹坐起来。
“殿下……”垂幔打出一个皱,却是他的贴身太监脸色苍白。声调不抖,嘴唇却打颤:“殿下,薛家那个……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