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的院子外面自种花植,一道浅沟,却轻轻巧巧将这烈火隔开去。
拥簇的花草间钻出一支,细看出挑,远望却很谦虚。趁着这晚间众人安睡的时候,黛玉悄悄溜进院中,和程九一起看她养活的花枝。
那曾经遭水淹的花儿旺健,先开出比旁的大一倍的骨朵,这会旁的都凋零,它却又张扬出一丝新气。
许靖川蹲在花坛看得津津有味,却还记得提醒黛玉。
“林姑娘,这会风凉,咱们还是快些回房里去。等会你歇下,我再来细看。”
“我自个好好养的,可不就是要听听你这原主当面赞许?你不说,这可就作了锦衣夜行,多没劲?”黛玉笑嘻嘻,自个看着花苞,却也是满心喜气。
将这濒死的生灵养成活,细思来实在不同往昔。这会程九催促着回去,黛玉反而更多恋恋不舍之意。
“好好好,是我失言。笨嘴拙舌的,又不解姑娘的本意。”许靖川作个揖,调侃之意浮盈。黛玉脸色一红,又道:“话倒也不能这样讲,花是你带来,自也有救命的恩情。”
“说是救命,细想来更是慧眼识珠——却恰好是交由你照应,若是交给旁人,可不见得还有今日。”
话到嘴边,却是太子的形影浮现。许靖川咧咧嘴,暗啐若是交给太子,他好好的花怕是要砸到旁人脸上去。
可眼前黛玉还看着,他轻咳一声,又笑道:“林姑娘,你夸的却叫我不敢认承。只是这会风实在紧凑,咱们还是回去,若是遭了寒凉,我可怎么赔你?今日我就将花样子记下,赶明写一篇骈文,再叫你批阅指示。”
“我看着,你实在不笨嘴拙舌,却是油腔滑调得很。”黛玉嘟囔一声,却也随了他的意思。
自程九回宫,每日往来便不必借夫人的力气。他俩头对头商量许久,皆觉得这魂灵离体也讲究天时地利,非是京城的风水不能成行。
他们拿着这事问过夫人几次,偏夫人也不解详情。索性至今没在肉身上有什么妨害,许靖川便加紧学习夫人给的些练气的法子。虽不至施什么仙法,却也觉得身上一日比一日轻。
这会回到房中,黛玉先留心听隔壁动静。紫鹃等人且未醒,黛玉松一口气,扭脸便看到程九已经坐回原地。
“你是不客气。”黛玉嗔一句,心中却很为程九高兴。处处客套的人有了不拘束的地儿,却叫她这东道主也很得意。
许靖川歪歪头,故作无辜。他心里也喜气盈动,随着相处日久,这轻省的感觉实在叫他眷恋至深。
同样的事,有人沉迷,便有人居安思危。许靖川是有个好处,平素绝不做那吃白饭的事。这会与林姑娘在一处开心,便盼着这份轻快能够长长久久。是以每日不拘怎样,一应相干总是格外上心。
他是傍晚来到,至今已跟林姑娘说笑许久。这会眼见时辰不早,便预备趁林姑娘安睡之前说些朝堂听闻。
黛玉也习惯了他这惯例,挺直腰背,双手微垂。浅粉的衣裳在夜色中泛蓝泛紫,看去却不沾染月亮的冷气。
许靖川见她安安稳稳坐着,自己面上却早已笑意盈盈。他却很愿意看到林姑娘舒心,只这般看着,也觉得在燥热的天里捉得一丝凉风,那股沉闷便散去。
“近来我父皇对我四哥赏赐颇多,我思量着,一来是为了安抚东宫臣子,二来也有于太上皇对杠的意思。”许靖川来之前早将这些事在心里过了即便,这会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格外流利。
“且我父皇傲性,不肯承认自己选的储君有失。这会借着东宫跟太上皇一边对垒,倒是不会急着将哪些朝臣调任回京。”
黛玉一听,便知自己的父亲暂且安稳。调任回京听来千好万好,可赶上这争斗的时候,今日高升,明儿就可能下狱。
远的不提,便是太子提拔的几个,这会不正是一朝得意一朝啼?
且隐约见着,这会是太上皇占上风,她父亲忠于新君,乍然回京,必定被人盯进眼睛里。
可即便这会暂得喘息,黛玉也不能全然放心。许靖川也看到她眉头蹙起,这一回却微微显出点笑意。
黛玉看清,还未听他言语,却已经没来由的微微松一口气。
“你又听得什么消息?”
“兴许是要林大人多得消息。”许靖川眨眨眼睛,也不叫黛玉多悬心。他竖起一根手指,沉声道:“林大人所在之地不是离当初水患之地很近?我父皇有意查验当年赈灾的钱粮走向。里面有太上皇的人手,正欲借此寻他们的错处。”
“你盼着我父亲……”黛玉领会得程九的用意,一时沉吟。
许靖川点点头,末了却又溢出笑音。
“说不得也不需我盼望,林大人为官多年,没准早领会得我父皇在此时急在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