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跟你闹别扭。”许靖琮支吾半响,吭哧吭哧出这么一句。旋即又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猛地将头仰起来,跟许靖川道:“是你跟我闹别扭!”
“我?”许靖川不解其意,他朝潘德周使个眼色,潘德周虽然不愿意,可还是只得退到后头。
见他摸不着头脑,许靖琮却也生气。他上前一步,急声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跟皇祖父搭上了?”
“你梦呐!”许靖川大吃一惊,两手都按在许靖琮肩头。他大力气摇晃几下,几乎气笑:“我要是在父皇跟前活够了,宫墙那么高,我跳下去还一了百了了!”
“那你近来怎么都不问我什么?”二人说到这份上,许靖琮却不复从前欢泼的样子。他抿着嘴,两手攥拳,直直盯着许靖川:“从前,什么都是我告诉你。现在你不来找我,是你不好奇了,还是有别人帮你了?”
刹那间,许靖川脸上的血色尽退,却有一股热气直朝着天灵盖冲。
“你觉得你在施舍我。”
许靖川这话一出,许靖琮立刻便后悔了。他见惯了许靖川处处顺着他的样子,这会冷下脸,他竟然带出点惧色。
可是,他又不禁想起母妃的话——都是皇子,他差九哥什么?他甚至,甚至,甚至还好点呢!
一时间,又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攀升。许靖琮头一甩,嘟囔道:“我可没这么说,只是程娘娘是——”
话落如泼水,两个人都满身湿。许靖琮不必说个完全,许靖川从他的眼睛里就看出来了。鼻翼与嘴角的皮肉抽动几下,出口得声音嘶哑如锣。
“因为我母亲是废妃,你母妃是贵妃。因为我消息不灵通,你什么都清楚。”随着许靖琮的头越来越低,许靖川却笑了:“所以,现在你就觉得,我翅膀硬了?”
“九哥!”许靖琮两手攥住许靖川的手腕,自己的脸上也显出惊惶神色。可是叫出这一个称呼,他又辩解不出什么。
是,九哥行九,他行十。可因为众人心知肚明的缘由,人人都觉得,是九哥跟着他,而不是他跟着九哥。
如今这小心思被戳破,许靖琮自己却不能忍受。他隐约窥见决裂的征兆,手上便更加不肯松。
可许靖川的伤怀从来不是这个,他的头也渐渐低下去,光影朦胧中,往事飘摇而过。他还记得靖琮是怎么在嘉娘娘面前替他说话,也记得两个人是怎么互为掩护。
靖琮为他做过很多,他也为靖琮做过很多。
他的头慢慢抬起,却用力将许靖琮的手拂下去。许靖琮心里一慌,抬头正对上许靖川红通通的眼圈,咬牙切齿。
“我母亲就是顶撞父皇,怎么了?”
他说罢这句,朝着潘德周一挥手,二人便卷风似的离去。
许靖琮呆在原地,一时说不清自己是懊悔还是赌气。
他二人此时都是心烦意乱,由是便是许靖川也没留神不远处耸动的草地。一个不惹眼的小太监盯着这一幕,直到许靖川走了,才微微咧一下嘴角,转身离去。
那身灰蓝宫衣攀附着雾气,蹿上天空,又被太阳蒸腾着化作雨星。那层雨雾飘飞旋转着落下,林茂要关上窗户,又被林如海拦住。
“老爷,这会湿气重。”
林茂小心翼翼,林如海却笑了:“又不是琉璃打的身子骨,还不至于一点雨就叫我塌下去。”
林如海说着,将一沓纸仔细码齐,收到暗格里。他虽顶狐疑那寄信之人的用心,可里面的暗示也叫他未雨绸缪。
如今朝堂之上,太上皇借力打力,俨然又起阵仗。那边扯的是不顾忠义,苛待老人的大旗,皇上便急需另一个堂皇的由头将他们的嘴堵回去。
来信上的那些名姓解释太上皇的人,又事关当年水患赈灾的钱粮,自然不会那么干净。可最令林如海忧心的,却是那寄信之人又怎么能肯定,这些人跟他所管的盐政有干系?
越级逾矩,那些暗地里的眼睛可没有这般好心。盐政又是个肥缺,不知多少人盼着他倒下去。
雨星渐渐作雾气,便是不显眼,却也沾得一身湿。林如海走到花园,却正看到一袭杏色衣裙闪过去。
那姑娘年纪小小,面上带笑。一瞬间晃神,却叫林如海那颗惦念女儿的心又淌出泪意。
“那是樱兰啊。”林茂眯着眼睛,却看清小姑娘的背影。他说来也有几分唏嘘,却庆幸薛家那位打死拐子,好叫这丫头得了机运。
听他一说,林如海也想起这姑娘的身世。他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又在探查间晓得那薛家公子的习气,便也没动过叫樱兰去拜谢‘恩人’的心。
只是白雾蒙蒙,眼前却又浮现出张老大人的背影。
林如海深信张希涛对皇帝的忠心,可他绕道扬州,一说探望女儿,却又额外登门素无来往的林府,却不知还有什么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