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隐顿了顿,没说话。
众人皆是一愣,其中孟元漪最为惊喜,当场就想传讯于裴君报喜,奈何对方正闭关,无从知晓。其他人则面色凝重,难掩忧虑。
孟元漪支肘一人杵了一下,示意他们散开,给周隐留出空地。
齐明远被勒令和小弟子站在远处,瞧着陆常昀忙忙碌碌在结界内设下聚灵阵法。
小弟子终于寻到机会,趁众人不注意溜至齐师兄身前,压低嗓音道:“小师姐筑基不是好事吗,为何大家瞧着都有些不对劲。”
“你小师姐她不太一样。”齐明远难得情绪不高,甚至有些低落。
“小师妹此人,颇为传奇。”
天尊,她周隐这人生真是颇为离奇。
周隐瞧着众人替她刚罩上的结界,盘腿坐下支着下巴,抬头看并不明朗的天色。
上次筑基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年少入门,拜的就是名动天下的重霄剑尊裴白瑜。
入门没多久便筑基,是同期第一个结金丹的,一柄竹剑使的出神入化,打遍漠海上下,一时风光无限。人人都说不出意外下届宗门大比魁首非她莫属。
那日天朗气清,周隐在山顶悟剑意,忽而隔空挥出一剑,说要去寻自己的本命剑。
漠海最风光的剑修,迎着艳羡和嫉恨的各异目光下了山门。
可惜世间天才或短命或多灾。
三年后,同样是个晴日,她浑身是血,踉跄着回到苍云峰,拒绝了上前的医修,跪在剑尊闭关的石门前,身边只有一柄断成两截的竹剑。
“弟子周隐,于剑道一途缘分已尽,恳请师尊成全弟子重新择道。”
她整整跪了十日,滚烫的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又干涸。日悬而又落,久到她一身白袍已看不出颜色,才听到石门里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准。”
她笑了笑,垂首看着自己空荡的双手,任意识坠落。
洛云起几人等在一边,接住了她。
那几日漠海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青云峰,添油加醋来回传了好几个版本。
意气风发的寻剑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结局仓促得任谁都忍不住惋惜。
“她金丹碎了。”周隐昏睡了三日,洛长老摇头,最终下了宣判。
金丹凝结了修士一生的修为与灵力,轻则□□重伤,重则境界跌回原点,心境受损,于修炼一途再难进益。
洛云起尽了全力也只能保住她修为稳在炼气。
周隐醒来后很平静,各长老观察了一阵,未见走火入魔的征兆,便也任她去了。
当然,这些都是她听孟元漪和洛云起转述的,这两人当时讲得绘声绘色,差点没在她屋里敲锣打鼓唱起来。
至于是真是假她也无从知晓。记忆停留在了她下山前,其他她一概不知。
许是在山下没遇着什么值得记住好事,周隐想着。
孟元漪瞧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多少有些忧心。
时至今日,那日剑尊门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仍缭绕在众人心头,当年的身影与此刻眼前盘坐的女修重叠,少女敛去一身张狂,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呼吸吐纳。
先前体内的桎梏在与巨鸟缠斗时略有松动,齐明远那一吼竟震碎了她丹田里的束缚。灵气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无法被承接被迫逸散。
周隐在心底叹了口气,循着记忆中的方法,重新接纳灵气。
熟悉的重压再度袭来,骨骼断裂,经脉延伸,她身体微颤,耳边渗出一道血痕,蜿蜒而下,坠在苍白的耳垂,令人心惊。
吞下的丹药开始融化,融融的暖意顺着筋脉四处游走,挫骨扬灰之痛缓解片刻,以更迅猛之势再度袭来。
她无法再维持冷静的表象,只能弓下身子,伸手捂住心脏。额间已蓄满汗水,顺着眼睫滚落,眼前酸涩而模糊。
青云峰上方不知何时凝起厚重的黑云,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孟元漪望着天色,心底的不安再度放大。她没再管闭关之事,直接给裴白瑜和掌门发了风云鉴讯息。
“筑基哪来的劫云?”洛云起皱眉,“别真出事了,她这身板,一修炼就吐血,拿什么扛天雷。”
“别乌鸦嘴。”孟元漪不悦道。
嘈杂远去,周隐整个人像被裹进了一层水膜,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只有体内的疼痛的拉扯着神经,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抬起茫然的眼。
鼻尖满是泥土混杂着雨水的腥气。
身体在颤抖,伸出的右手却平稳。指尖闪过白芒,并非剑气,而是一根银针。
未曾犹豫,她以银针为媒,刺穿身体各处,梳理着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道,另一边沉气入丹田,以圆融的姿态包裹住反噬之力,诱其顺着经脉游走一周天。
可抵抗金丹碎裂的反噬谈何容易,压抑的疼痛寸寸袭来,血腥之气于喉间翻涌,黑云压境,雷声渐起。
有细碎的雨飘落。
周隐银针落毕,左手虚握半拳,运气一掌拍在胸口,同时气出丹田,银针伴着血珠喷薄而出,散落一地。
筋络之内最后的阻滞褪去,她望了眼天色,摸出一枚丹药含入口中,再次运气,不动声色压□□内暗涌的灵力。
雨势渐停,风收云疏,仿佛先前狂风暴雨的征兆只是众人错觉。
周隐浑身一轻,周身气息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