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资格?”付凌瑶双肩剧烈发抖,泪水滂沱,满目悲怆望向东宫森严朱门。
“我付家世代忠良,世代俯首辅佐皇室!我自豆蔻倾心太子,恪守闺训、安分自持,满心痴念等候嫁娶,从未有半分过错,若太子殿下对妾身心生厌弃,大可提前言明,何必待妾身花轿临门,才当众撕碎婚约!践踏我清白,碾碎付家颜面,将我一生推入泥沼!”
她踉跄前倾,望着紧闭宫门声声悲唤,声嘶哽咽:“我不要荣华东宫,我只要一句公道。烦请公公转告,我付凌瑶只求当面一问!”
铜铃被冷风卷动,叮铃凄响,朱门沉沉紧闭,巍峨冰冷,无一声回应。
“东宫旨意,便是世间公道。”陈公公神色漠然,“殿下行事,无需向一介官家女儿解释。”
两侧铁甲侍卫踏步上前,寒光凛凛,死死封住前路。
付凌瑶通红双目死死望着那道隔绝一切的宫门,心口寸寸碎裂。
“原来满腔忠心,一往痴心,皆是错付。我付家鞠躬尽瘁报效朝堂,换来的竟是当众折辱,肆意践踏。”
万般哭喊皆是徒劳,内侍上前,强硬将失控的付凌瑶按回花轿。
红绸落帘,轿夫默然抬手,抬着三十六抬浩浩嫁妆,原路折返。
来时锣鼓喧天,红绸漫天,万人艳羡,归时鸦雀无声,满目凄凉。
轿内,大红嫁衣凌乱花乱,脂粉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付凌瑶蜷缩坐着,大声落泪,妆都花了。
她明明离东宫咫尺之遥,明明今日是她大喜之日,未曾踏入宫门半步,便被一朝弃如敝履。
她不明白,她明明是嫁进太子府的,怎么连门都没进,就被赶了出来?
付明毓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喜堂里等好消息。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好消息,是哭成泪人的付凌瑶和一封退婚书。
他盯着那封文书,脸色铁青,“太子凭什么退婚?”
“殿下没说理由。”管家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没说理由?”一声低怒,付明毓抬手将退婚文书重重拍在桌案,木料相撞一声闷响,怒意被强行压抑在喉间,眸底戾气翻涌。
“好一个沈玄苏!我付家倾力扶持东宫数年,他想要婚约便三媒六聘,厌了便花轿临门当众作废?真当付家可随意揉搓践踏?”
付凌瑶这会子回来了,大红嫁衣凌乱不堪,哭到气息断续,双眼红肿酸涩:“父亲……女儿如今沦为全城笑柄……付家颜面,彻底扫地了……”
付夫人快步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望着女儿花掉妆容,散乱鬓发,心头针扎般疼,簌簌落泪:“老爷,瑶儿何其无辜,平白受此奇耻大辱!”
付凌瑶埋在母亲怀中,身子不住颤抖,哭声破碎微弱:“女儿向来恪守礼规,从未半分得罪太子,我想不通……为何他要这般狠心折辱我……往后云京众人指指点点,太子不要的人,谁还敢要我?我这一生,算是毁了……”
“傻孩子,错从不在你。”付夫人轻抚她凌乱青丝,满眼痛惜愤懑,“是东宫凉薄,是太子殿下无情。”
付明毓抬眼看向相拥哭泣的母女,胸中怒火沉沉翻涌。
沈玄苏身居储君之位,受付家辅佐庇护,却肆意妄为,丝毫不在乎朝堂情面与世家脸面。
此人早已不受掌控,绝非可以任由摆布的棋子。
原本指望付凌瑶入主东宫,牢牢绑住太子,哪怕降格做侍妾,如今一看,此事再无可能。
太子彻底靠不住了,付家必须另寻靠山。
他眸光沉沉一转,心底落下人选。
吏部尚书陆远志。
陆远志深耕朝堂十五载,党羽门生遍布朝野,权势盘根错节,其子陆观澜风华年少,金榜入翰林院,前程无量。
二人私下结识多年,互惠共生,互相扶持,荣辱相连,本就是最稳妥的同盟。
眼下唯有将婵鸢嫁与陆观澜,且要让婵鸢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和陆观澜过日子才行。
也唯有这桩婚事敲定,陆家才会彻底和付家同进同退,共谋大计。
付明毓压下眼底深沉算计,寒声看向身侧管家:“去把婵鸢叫来,我要见她。”
婵鸢就在西厢陪着母亲,手里拿着湿帕子,一下一下地给母亲擦手。
“小姐,”雨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九爷请您去书房,脸色极差,肯定没好脾气,要么咱们给回绝了罢?”
婵鸢没有回答,她将帕子放下,替母亲掖好被角才出了门。
直到踏出厢房,房门合上,她才拉过雨盈,淡声询问:“我听说,东宫退了凌瑶的婚事?”
雨盈连忙点头,满脸忧心:“是呢,小姐,整个云京城都传遍了,大小姐一路哭回府,连殿下的面都没见到,老爷此刻怒火滔天,您这会儿过去,等同撞上刀尖。”
婵鸢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你且留在这,若无今夜不归,你替我照顾母亲就好。”
雨盈忧心忡忡,却也点头应下。
婵鸢缓步走在青石廊道,晚风拂动衣袂,眸底掠过深思。
她着实意外沈玄苏这般决绝。
太子本就无心情爱,这她早就知道,别说前世后宫只有她一人,便是与她二人的闺中事也寥寥无几,病后更是不踏入后宫一步,成日不见人影。
她一直都知他清心寡欲,与寻常男子不同,说什么开枝散叶,完全是无稽之谈。
因而这次,她以为他纳付凌瑶为侍妾不过拉拢世家,多一人侍奉、多一份朝堂助力而已,顺水推舟便可。
可他又何苦大婚当日当众退婚,硬生生把付明毓推到对立面?他与付明毓有仇吗?
旁人不知,可她清楚记得前世结局。
若是他知晓日后祸根,知晓付明毓狼子野心,知晓自己最后会死在付明毓的算计手里,还会不会退了婚?
婵鸢头疼极了,实在不愿意再欠沈玄苏的了,可照这么下去,他离死也不远了。她要不要插手?劝还是不劝呢?
唉,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因缘,他的事,她管不着。
付明毓端坐书案之后,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转瞬敛去满脸戾气,换上一副温和善容:“阿婵来了,坐下。”
婵鸢缓步落座,眉眼低敛恭顺:“九叔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付明毓道:“凌瑶被太子退婚的事,你该听闻了。”
“听闻了。”
“一朝悔婚,付家颜面扫地。”他长叹一声,“太子心性凉薄,城府深重,瑶儿单纯,真嫁过去终究是苦海。阿婵,我问你一句话。”
“九叔直言便可。”
付明毓眸光直直锁住她:“你可是真心愿嫁陆观澜?嫁给他后相夫教子,传宗接代,一世不悔?”
婵鸢心底寒意翻涌,面上却一派平静温顺,语声轻缓:“我愿意。”
付明毓微微一愣,本以为还要费口舌拿捏威逼,没想到这般顺遂,当即眉眼舒展笑意加深:“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婵鸢抬眼,目光澄澈安分,不见半分抵触,“长公子风华斐然,才学冠绝云京,品性端方,能得此姻缘,是婵鸢高攀福泽。”
付明毓点头道:“好,极好!明日你便过门,今晚安心在府中待嫁便可。”
“侄女谨记吩咐。”
婵鸢起身屈膝福礼,转身欲离去,将要踏出房门,身后却慢悠悠传来付明毓的声音:“大婚在即,你母亲身子孱弱,我会遣专人日日照料汤药,你只管静心嫁过去,旁的不必多虑。”
婵鸢脚步未顿,淡淡回身应声:“多谢九叔。”
待她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外,笑意瞬间从付明毓脸上褪去,他朝暗处低沉吩咐:“派人死死盯住婵鸢,寸步不离,不许她有半分异动。即刻散播消息,昭告整座云京,婵鸢与陆观澜不日成婚,流言越广越好,我要这满城皆知,叫陆家进退不得,反悔不能。”
暗处灰衣人影低声应声:“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