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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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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逸的阴影,她这会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唯有在梦里,那总是微蹙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一种近乎尖锐的痛楚和怜惜,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胸膛的起伏都放到最缓,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半边身子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可那不设防的重量,却让他感到满足。

许久,直到窗纸透出一点朦胧的蟹壳青,他终于抽出了那只一直被她枕着的手。

已经僵硬的手轻轻拂过她披散在背上的长发,发丝凉滑,如上好的绸缎,又像一匹流淌的泉。

他小心翼翼地勾起一缕,在指间缠绕,又松开,任其滑落。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比呼吸更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干燥的嘴唇触及微凉的肌肤,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触碰黑夜。

天光,终究是要亮了。

·

三日后,一份誊抄工整的罪证名录被送到了京郊太子府行宫。

门房案头,名录夹在一堆公文里,封皮上只写了六个字:

呈昭明皇太子。

门房以为是寻常公务,随手递了进去,直到幕僚拆开一看,吓得把茶盏打翻在袍子上。

“陆远志,吏部尚书,天和十年至天和十四年间,贪墨军饷十二万两,卖官三十七人,收受门生贿赂不计其数。名下隐匿田产三处,私宅两座,云京城外别院一所,院中藏银八万两。附账目明细十二条,人证名单九人,物证存址五处。”

幕僚们围坐在正殿里,就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这封信件在他们手中传了一圈,每传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幕僚之中,有个叫贾浔,跟着太子时间最久,他见周围人不敢支声,便做了个表率,起身道:“太子殿下,曾经不是没有御史弹劾过陆远志,可陆远志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十几年,党羽门生遍布六部,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便石沉大海,弹劾的人反而被贬的贬、调的调,久而久之再没人敢触这个霉头。可这份罪证不一样,它细致到每一笔受贿的时间地点、每一个人证的家庭住址、每一处藏银的精确方位,老练毒辣,刀刀致命,能写出这种东西的,绝不是寻常人物。”

“西窗。”年纪最长的幕僚,名叫夜聪,第二个起身道:“陛下年少时,曾有一支暗卫专司刺探朝臣阴私,为陛下清君侧、除奸佞。陛下与皇后大婚后,这支暗卫销声匿迹,朝臣们都以为散了,如今看来,还在。”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若真是西窗受旁人的命查办陆远志,这封信又怎会递到太子府上?西窗不要命了?

唯一的解释是,太子殿下要拔了陆家的根,要陆远志死,要陆观澜仕途亡断。

众人揣测之际,帘后传来一声低咳。

在场所有人同时噤声。

珠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丝丝缕缕的龙涎香顺着气流飘漫入来。

昭明太子,沈玄苏从帘后走出来。

他今日没有束冠,乌发半披在肩侧,衬得一张脸几乎是病态的苍白,可他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一双凤目狭长幽深,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下垂的弧度,本该是温柔的长相,偏偏瞳仁黑得不透光,像两块被冻住的墨玉。他披着一件月白的长衫,衣带未系,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高挑而削瘦,玉隐而香飘。

他在主位上坐下,拿起那封信,垂眸看了起来。

殿中落针可闻,贾浔和夜聪对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不安。

那可是陆家,四世三公,名冠天下,当做太子后盾,若就这么轻易拔除,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沈玄苏看得很慢,苍白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纸张,始终面无表情,看完最后一页,他便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陆远志。”

他嗓音低沉磁性,可念这个名字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听不出分毫喜怒。

幕僚们却同时打了个寒颤。

贾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殿下,陆远志执掌吏部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动他,至少牵连六部三十余名官员,届时朝局动荡,不可收拾,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闻言,沈玄苏侧过头来看他,凤目微弯,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只停在唇角,丝毫未及眼底:

“贾浔啊,孤等得起,付明毓等不起。京中盛传,三日前,付府表小姐付婵鸢在嫁与陆府的途中下落不明,那陆远志与付明毓互为表里,一个把持吏部,一个盘踞户部,本就是拉帮结派,而这些年他们表面扶持孤,背地里将孤视作掌中傀儡,你,比孤清楚。”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帕子放下来时唇色愈发淡了,几乎看不出血色。

“诸位,陆远志不倒,付明毓便有恃无恐。付明毓有恃无恐,东宫便是砧板上的鱼。”他抬眸看向众人,“这份罪证,是有人把刀递到了孤的手里,孤若不接,对不住递刀的人。”

夜聪蹙眉道:“可是殿下,西窗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沈玄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倦意:“西窗为父皇耳目,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只知西窗之名,不知西窗之主。后来西窗隐退,孤以为他们当真散了,如今看来,隐而未散,退而不出,不过是换了主子。去查,西窗如今的主事人是谁,不要惊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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