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瞪了沈玄苏一眼,又白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座上的沈玄苏一眼,转身跟着侍卫朝殿后走去。
她被带入一间陈设简单却洁净的厢房,门在身后合拢。
屋内一灯如豆,窗外是沉沉的夜雨水色,隐约可见庭院中森严的守卫轮廓,窗外还有一池不冻泉咕噜冒泡,在寒夜里散发着缕缕白雾。
婵鸢走到窗边,发觉木窗是推不开的,从外面被封死了。
她环视四周,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以及角落里的屏风与净架,别无长物。
她熟悉这里,前世与沈玄苏成婚后,他们在这里度过了甜蜜的时日,沈玄苏为她描眉,教她射箭,追着她策马奔向林地深处,夜里迷了路,他们便在篝火旁共披一条绒毯,他诉说要将山河绘成棋局,与她同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她静静倚靠,心中暗誓要守护这片江山。
可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今生他们没有成婚,甚至对于陆氏来说,太子殿下强行拘禁了他们的未婚妻。
她慢慢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抚过桌面。
这里没有密道,无处可逃。
沈玄苏……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今夜来之前,对镜梳妆时对自己说的话,她可以承担一切,哪怕是代价。
如今代价来了,她却不争气地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婵鸢睁开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一个小内侍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食盒,往她面前一放,嗓子压得很低:“奴才是小六子,给姑娘送些吃食。”
说着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搁着一碗糯米甜藕、一碟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凑近了半寸,拿眼神往门口瞟了又瞟,做贼似的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分量:“姑娘今夜没用膳,若是饿瘦了,往后不好养回来。”
婵鸢看了那甜藕一眼,倒真有些饿了。
小六子自顾自地又补了句,语气里带了点为自家主子开脱的意思:“姑娘别恼殿下,殿下平日里脾气不这样的,对咱们底下人也从不轻易打骂,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但他待姑娘当真是上心的,从没见殿下对哪位女眷这般要求过,姑娘若是想开了,便从了殿下吧。”
婵鸢抿着唇,不回答,那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不该牵连一个小厮。
她把糯米藕端起来,用筷子夹了一片,慢慢地吃了。
甜的,藕炖得软烂,糯米的香气混着桂花糖浆,在舌尖上化开。
其实前世也是一样,他给她的东西,从来都是甜的,怕她觉得苦。
她放下碗,抬起眼:“小六子,你去回殿下,就说我吃了,不必在这里监视我。”
若不是太子让小六子来,小六子哪敢?
她此来,分明是要做他的暗卫,做他的刀,不是做他的侍妾,他为什么偏要这样?
偏要一层一层地把她裹回去,裹回那个她前世拼了命才爬出来的茧。
小六子也是个聪明的,他急匆匆跑了,不久后,沈玄苏前呼后拥地回来了,言语间,婵鸢听见他们在说:
陆氏嫡长公子得知了消息,亲自来太子行宫要女人,被赤宁给遣散走了,几人扯发冠扯了一阵子,陆公子是红着眼睛走的,要参太子一本夺人妻的折子。
又得知,过两日便是太后寿宴,陆氏的几位公子也要到场,估计是要告御状。
沈玄苏却一副无畏的态度,他停在门口,挥退他人,推门而入。
夜风湿冷,吹得案上那盏孤灯猛地一晃。
婵鸢懒得站起身,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她无需再央求什么。
与太子殿下共度一夜,她清白名声不保,这倒是沈玄苏想要的。
只见沈玄苏跨过门槛。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寝衣,外面松松披着件深色的外袍,领口未拢,长发没有束冠,半干不湿地散在肩侧,几缕碎发贴着额角,周身还带着深夜的寒气。
沈玄苏在桌前坐下,将衣袍下摆一撩,抬眸道:“还没睡么。”
婵鸢垂下目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殿下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沈玄苏并未直接回应婵鸢的质问,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茶。
茶香袅袅,瞬间冲淡了室内的寒意:“陆氏公子红着眼走了,你可觉心疼?”
他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就像这杯茶,烫了,伤己。凉了,无味。”
婵鸢起身,坐回原处,淡淡道:“殿下想听什么?”
夜深更漏滴答,沈玄苏一笑,起身,行至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寿山竹林,道:“雨打残荷声声碎,并蒂莲生夜不眠。婵鸢,你说这池中的并蒂莲,是愿被折下插入瓶中独赏,还是留在泥淖里,与风雨搏个共生共死?”
他不待她回答,便转过身,月光与灯影在他脸上交织出晦暗不明的轮廓。
他逼近,手指轻轻拂过她束发的簪子。
“这发簪,碍事了。”
随着话音,青丝如瀑泻下。
而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如同心跳,紊乱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