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立刻俯下身,咳得肩头颤抖,破碎的喘息声中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你……咳咳……”
他抬起手背,用力擦拭着被药汁浸润得更显殷红的唇瓣,双眸受辱般的倔强,原本苍白的唇色因这番粗暴的对待而变得红肿饱满,像被风雨蹂躏后的花瓣。
婵鸢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药喝完了,殿下好生歇息,莫要再气,不然,第二次灌药,依旧是这法子。”
说完,她不再看他那双氤氲着水汽的凤眸,转身关窗。
沈玄苏独自坐在榻上,急促的呼吸未平复,满室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贾浔,太子麾下第一幕僚,太子读书时便在东宫行走,是条狐狸。
他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进门便道:“殿下,臣有急事——”
话说到一半,看见婵鸢,戛然而止。
贾浔的目光在婵鸢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向沈玄苏:“殿下,说话方便吗?”
沈玄苏已然恢复平静,用帕子将下颌上的药汁慢慢擦干净,语气平淡如常:“但说无妨。她是孤的鉴影使,从今日起东宫内外诸事,不必避她。”
贾浔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面上不动声色,朝婵鸢拱了拱手:“原来这位便是付小姐,失敬。”
随即将密信递上前去,语声压低了几分,“明日太后寿宴,四皇子称病缺席。但我们在西边的探子传回消息,四皇子的人与西凉骑兵接触频繁,约定明日寿宴夜半,趁满朝文武齐聚宫中,西凉军破嘉城北门。嘉城郡守吕征已经降了,派人打开城门,引西凉军入关。”
沈玄苏擦手,把染血的帕子搁在铜盆边沿,捏着那封火漆密信看。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嘉城郡守吕征,孤记得他。善烨一年殿试,他落了榜,是孤保举他做的县丞,一路提拔到郡守。如今却投靠了四弟。”
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不必审了。明日便是太后寿辰,是吉日,不好见血。今晚就把郡守的人头送过去,装在锦盒里,系上红绸,就说是孤给四弟的礼。他既然不来赴宴,孤便提前把礼送到他府上,让他放在床头,日日瞻仰,以慰他缺席之憾。”
贾浔躬身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瞬,又低声开口:“殿下,还有一事。陆远志那边似乎闻到了风声,这两日在私宅频繁见客,都是从前与他有过账目往来的旧部,臣担心他在销毁罪证。”
沈玄苏倦倦地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婵鸢:“鉴影使。陆远志的案子,是你送上来的,那些罪证的原始卷宗还在你手上,陆观澜那边——”
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从舌尖上碾过去的时候,语调明显冷了一度,“陆远志一倒,陆观澜会如何,你心里清楚。”
禅鸢心里当然清楚。
陆远志一倒,陆氏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观澜是嫡长公子,就算平日不曾参与父亲的贪墨,也逃不了株连。
坐牢、流放、充军,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褫夺功名,永不叙用,这是迟早的事。
她抬起眼,与他对视:“陆远志的罪证,臣会完整移交东宫。至于陆观澜,罪名由有司定夺,臣不便置喙。”
沈玄苏的唇角微微弯起,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密信上轻轻敲了两下,意味深长道:“明晚宫内宫外,怕是无人能安睡。吕征的人头,不过是第一枚落子。”
贾浔行礼告退。
沈玄苏已经阖上了眼,半靠在引枕上,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的帕子还攥着,神情泰然,仿佛砍掉一个郡守的脑袋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袖上的灰。
他轻声道:“婵鸢,去开窗,血味难闻,孤恶心。”
婵鸢只得去开窗。
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回廊两侧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零落。
白雾已经散尽了,屋外的潭水平静如镜,风吹拂进屋,婵鸢却心里一紧。
杀吕征。
可是前世的这个时候,沈玄苏没有杀吕征。
或者说,沈玄苏根本不会关注到吕征这样的小官员。
前世,嘉城关破的那个夜里,她已经不在沈玄苏身边。
那应该是一年后,她已经被封为皇后,困在凤梧宫里,每日能听到的消息都是景飞焰和陆观澜愿意让她听的。
她只知道西凉军破了嘉城,吕征开城投降,而后嘉城大火,焚烧了所有西凉人占据城池的罪证。吕征死在火场里,是被灭口还是自尽,无人知晓。
后来沈玄苏撑着病躯,赴嘉城慰民。
那是一场明面上的抚民之行,暗地里却是要去收拾残局、稳住北境军心。可他的车驾在半路遇刺,随行亲卫死伤过半,他带着几个残兵退入荒山,在一座破庙里隐匿了整整十天。
那十天,朝中无人知道他的生死。
她被困在凤梧宫里,跪在佛像前求了十天,把膝盖跪紫了,把嗓子念哑了,最后等来的是他活着回来的消息。
人是活着回来了,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断了,原本就不好的身子被那十天的寒气彻底摧垮,从此再也离不开药罐子。
而就在那十天里,西凉军找到了他们的少主,在京郊外秘密驻扎。
那个所谓的少主,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
可现在这节骨眼上,若是沈玄苏杀吕征,换一个可靠的郡守守住嘉城,西凉军就进不来。西凉军进不来,四皇子的如意算盘就落空,日后,那场焚城之战便未必会发生,他也不用再去嘉城慰民,那一世的断骨之痛、破庙之寒、亡命之辱,他统统绕过去了。
婵鸢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心惊。
他变了,变得比前世更冷、更狠、更像个真正的太子。
“婵鸢。”
她转过身。
沈玄苏还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唇上残血已经擦净,闭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那串绿松石的佛珠,珠子相碰的声音细细碎碎,像夜雨敲在竹叶上。
“过来,孤有话问你。”
婵鸢走到榻边。
他抬起眼,目光从她素净的面上缓缓滑过,滑过那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垂。
“明日太后寿宴,你随孤一同去,既然是孤的人,总不能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叫旁人以为,东宫穷得连侍妾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婵鸢不想在这种敏感时候抛头露面,尤其是逃婚陆氏,假扮被西凉人劫,还撞上景飞焰的人杀西凉人,再和太子一起赴宴,免不得议论纷纷。
婵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厚颜无耻到了一种境界。前一刻还在谋划砍人脑袋、抄人满门,后一刻就能躺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侍妾的名分和衣裳的款式。
她冷冷道:“仪容妆扮,臣不懂。”
“那正好,来人。”沈玄苏拍了拍手。
屏风后转出两个丫鬟,手里捧着朱漆托盘。
一套是藕荷色织金妆花缎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月白云锦披风,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东珠,颗颗圆润,价值连城。
另一套是素面的,颜色极淡,似青非青,似白非白,像是晨雾里远山的颜色,没有一丝绣纹,仅袖口和裙摆压了一道银线。
“藕荷色,配东珠,这件素面,衣料是越州贡来的雾绡。”
他拿起那件素面的长裙,轻轻抖开,裙摆铺在榻边,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水。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你若不穿,便赤着身子去,孤也不介意。”
赤宁在门口吓得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
婵鸢一把将那件素面衣裙抄进怀里:“臣告退。”
沈玄苏望着她快步走出去的背影,重新拿起佛珠,阖上眼,靠回引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