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睁开眼,幽深的凤目在月光下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心。
片刻后,他微微侧过身,将头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婵鸢走到塌边,弯下腰,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触手一片紧绷,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筋脉不正常的搏动。
她根本就用不着回忆,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怎样安抚他。
就这样,手插进他的发间,循着习惯,由轻渐重,顺过耳侧的穴道,按压、打圈。
沈玄苏的眉心渐渐舒展了些许,微蹙的纹路在她指下被一点一点熨平。
婵鸢按了一盏茶的工夫,停下来,压低声音问:“殿下好些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低哑,“别停。”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婵鸢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因为放松而柔和下来的下颌线条。
褪去了凌厉与阴沉,这张脸俊美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扬起下颌,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叹,缓缓闭上了眼睛。
婵鸢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他只有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婵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涩莫名。
她手下动作未停,继续揉按他后颈的风池穴,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臣知道。”
沈玄苏似乎扯了一下她的裙摆,她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榻上。
沈玄苏就这样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
就在婵鸢以为他或许睡去时,沈玄苏缓缓睁开眼,凤眸锋利极了:“明日,满朝文武都会以为,你是孤的侍妾,无数双眼盯在你身上,你不要慌。在外人眼里,你是陆观澜没过门的妻子,是被孤抢来的,太后最厌恶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四弟不来,太后心里本就不痛快,她不会给你好脸色。孤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准备,你不必顶撞,也不必卑微,若实在怕,便站在孤身后,什么话都不用说。”
婵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他后颈移到肩侧,按了按他僵硬的肩胛肌肉:“臣不怕太后。”
“那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指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掌心无意识地贴在他的肩头。
她怕的不是太后,她怕的是今夜这个他。
沈玄苏若是冷嘲热讽、咄咄逼人,她也能狠下心不理他,只帮他躲过一劫,从此天涯两宽。
可他若是这般温柔,她真怕是扛不住对他心软,恐怕又要重蹈前世覆辙。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被一片夜云遮住,屋子陷入片刻的深沉黑暗。
婵鸢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微微动了一下。
一片黑暗中,她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松松地圈着她的腕,指腹贴着她跳动的脉搏,久久不曾移开。
“婵鸢,我忽然觉得头不那么疼了。程太医总说我郁结于心、肝气横逆,可他不知道,能疏解我这身病的药,从来不在药罐子里,这味药长着腿,会跑,会逃,你说,孤的病可有能治好的一天?”
月亮从云层后滑出来,银辉重新洒进来。
沈玄苏已经松开了手,重新阖着眼,仿佛方才的问话只是他的呓语。
他的面庞在月光下平静而苍白,连眉头都不皱了。
而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语气忽然冷淡下来:“回去歇着,你身上的凉气太重,孤不想再咳一回。”
婵鸢退后两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侧卧在榻上,背影清瘦,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抹孤峭的白。
她轻轻关上门。
门扇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闷在枕上,只有一声。
她没有再推门进去,靠在门框上,仰头望着云层间时隐时现的冷月,心想,沈玄苏,你赢了,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为我而死了。
即便我可能要为了这个决定……耽误一些离开云京的时日。
·
翌日,马车在太子行宫门外停下。
是一乘四驾朱轮辂车,銮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车帷是绛紫色的锦缎,四角垂着明黄的流苏,车前簪着东宫的金龙徽记。
光是这辆马车停在那儿,便已引来满街侧目。
婵鸢坐在车中,隔着帘子听见外面銮铃声渐歇,撩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行宫正门外已经立了一队亲卫,沈玄苏还没有出来。
她放下帘子,理了理裙摆。
马车微微一沉。
车帘被人从外面撩开,晨光涌进来,沈玄苏弯腰入了车内。
他今日戴了九旒冕冠,玄色朝服上五爪金龙盘旋欲出,腰束玉带,肩上披了件同色的暗纹大氅。冕冠上的玉旒垂下来,将那张本就矜贵的脸衬得愈发清冷威仪,可婵鸢注意到,他的唇上比平日多了一层极淡的血色。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她说。
沈玄苏在她对面坐下,将大氅解下来搁在一旁,抬眸看了她一眼:“程曦今晨在孤上车前塞了两颗提气药丸子,逼着孤嚼了。他说孤若再顶着这张死人脸去见太后,他不仅要回家种红薯,还要把孤府上其他人带回去种红薯,他们家在眉山当地是氏族来着,有许多田地可以种。”
婵鸢想象了一下程太医跳脚的模样,唇角动了动,把笑意压回去。
马车缓缓启动,銮铃重新响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和外面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哗。
婵鸢侧头望着帘缝里流过的街景,行宫外的长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糖炒栗子的老妪推着车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巷口,茶馆的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这样寻常的人间烟火,前世她在凤梧宫里困了三年,一日都未曾见过。
沈玄苏从容道:“孤同你说说今日的事。”
婵鸢转过头来,正襟危坐。
“太后住在寿安宫,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的蓬莱殿。开宴前,命妇们会在偏殿等候,太后会在那里召见她们。”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冕旒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你如今的身份,不会有人引你去偏殿觐见,但太后若点名要见你,你便进去,什么都别怕。”
婵鸢点了下头。
“太后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说话从不明着来。她若刁难你,不要接她的话锋,不要让她觉得你在跟她斗。”他抬起眼,隔着摇曳的冕旒,目光沉而静,“也不必跪着,你只需托辞,有腿疾也好,有孕也好,左右旁人不知道,孤亦不会揭穿你。”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
婵鸢抬眼看他,却见他神色淡淡,并不像是逞一时之气,倒像是的确不在意太后。
“臣明白。”
马车缓缓停住,外面传来宫门侍卫验看令牌的声响。
沈玄苏不再说话,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端坐回太子的威仪里。
婵鸢把目光转向帘外,红墙黄瓦,巍峨宫阙,和她前世见过的一模一样。
马车重新启动,驶入宫门,将满街的烟火气和晨光一并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