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的母家,吕氏,在锐州威名显赫,她父亲吕梁宇乃是镇国公,在江东、江西两地,便布有八万子弟兵,若是起兵打仗,无论是南境的六州、北境外的西凉人、西境外的蛮子,都很难在吕兵刀下吃到甜头,日后,景飞焰带禁卫军起兵造反时,吕梁宇可是第一个响应的。
嘉城郡守吕征正是贵妃的远房表弟,吕征的人头此刻已经装在锦盒里送往四皇子府了,而贵妃亲赐的药材,却在今晚被付凌瑶端到了沈玄苏面前,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多远?婵鸢不敢想。
婵鸢气得却不是这个:“这么说来,殿下早就知道这碗药是皇贵妃派她送来的,却瞒着臣,让臣在那里演一个傻子?”
沈玄苏意味深长道:“孤的眼睛堪比千目,自然是知道的。”
婵鸢没好气道:“殿下思虑周全,就连皇后也不敢招惹皇贵妃,偏偏殿下骨头硬,谁的人都敢动。只是这样一来,像是臣疏于维护姐妹之情,连一碗药都不肯放行。”
“无妨,孤知道,你当时心里眼里,都念着孤的安康,你无需自责。”
沈玄苏从屏风后转出来,换了一身赤红金龙纹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氅衣,长发重新束好,玉面红唇,唇角竟然还衔着笑意。
婵鸢暗骂他不知羞耻,臭不要脸。
沈玄苏在铜镜前站定,对婵鸢招手:“过来,帮孤正正衣冠。”
赤宁悄么声地退了下去,婵鸢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去,伸出双手摆弄他的领子,心不在焉的,恨不得一口气勒死他算了。
凑近了,又是一身清冽又矜贵的熏香气。
沈玄苏站得端正,微微垂眸,似乎察觉到她的杀气,望着她秀丽的侧脸,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勒得紧些也好……免得孤待会见了朝臣,总忍不住分神去想,是哪只胆大包天的猫儿,在孤身上留下了爪印。”
什么朝臣?今夜是家宴。
婵鸢不解,手一抖,猛地抬眼瞪他,却撞进他含笑的凤眸里。
那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太子的羸弱?分明是洞悉一切、甚至乐于见她这般失措的玩味。
她这才惊觉,方才替他整理时,自己指甲似乎真的在他脖颈侧留下一道红痕。
“殿下慎言!”她脸颊微热,想退开,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怕什么?”沈玄苏低笑,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赤宁有眼色,早退出去了。此刻这殿内,只有你,和孤这个不知羞耻的夫君。”
他竟然将她心中暗骂的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婵鸢心头狂跳,又羞又恼,想抽回手,他却就着这个姿势,引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
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温度传递过来,熨帖着她,也禁锢着她。
“婵鸢,”他唤她,声音恢复了些许正经,但眼底的促狭未减,“你说,是孤这身新袍服色衬得人气色好,还是方才被你不小心碰过的地方,颜色更胜一筹?”
婵鸢后退,“臣不能说。”
沈玄苏笑道:“就不能叫一声夫君吗?君君臣臣,很煞风景的。”
婵鸢严肃:“殿下慎言,臣许给殿下那一天,就没答应做侍妾,殿下不是臣的夫君。”
沈玄苏向前一步,以身形将她笼罩在自身的气息与烛光交织的影子里。
“孤知道。”他望着她脸上可爱的红晕,饶有兴致说,“孤的鉴影使,刚正不阿,不肯与孤颠鸾倒凤,孤懂得,是你嫌弃孤病体沉疴,不能像沈观澜一般,给予你想要的,甚至连太子妃位都吝啬给予,你是这样想的吗?”
婵鸢老老实实道:“臣没这样想,臣真的只是想赚一份养家糊口的钱,护西窗安宁,护殿下安宁,什么嫌弃殿下,什么贪图妃位,那是一概没有的,殿下,臣是真心只想护着你,不想嫁你的。”
沈玄苏眯了眯眼睛,“你……”
婵鸢看他像是又要吐血,或者以头抢地,用头撞墙,顺势后撤一步,转身刚要去拿案上的茶盏给他顺顺血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走路的节奏、落地时的力道,婵鸢一愣。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门外,赤宁通传的声音响起:“殿下,叶亭求见。”
沈玄苏捂着胸口,坐在金丝楠椅上,阴晴不定道:“让他进来。”
婵鸢绕到他身后,摸了摸沈玄苏的头发,“殿下,别生气,气大伤身,臣不再说这样的话了。”
沈玄苏攥住她的手腕,低声说:“你不说,就肯嫁孤了?”
婵鸢连连摇头:“那自然也是不肯的。”
沈玄苏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地在她腕子上摩挲着:“你便这样冷言冷语地对待孤吧,说不上哪一日,孤一时兴起,将你拖进幔帐里,作弄上几个日月。”
婵鸢也是不堪示弱,这只手送给他捏/弄把玩,用另一只手将他滑落肩头的银灰色氅衣仔细拢好,道:“殿下若真想做昏聩暴戾、强占臣下的君,又何需等到一时兴起?此刻,此处,无人敢置喙。可殿下您不是没有吗?殿下还是先将身子养好吧,这般作势威胁,心里头怕是不痛快,气坏了身子,最后受罪的,还是殿下自己。”
沈玄苏低低咳嗽两声,婵鸢绕到他身前,看着他的脸。
他脸颊上还有未散的红晕,因为疼痛而隐忍地撩起眼皮,微张着嘴,眼角处还有沁出的泪花,
婵鸢知道他疼,大着胆子,抬手按上了他的胸前,轻轻抚摸着。
沈玄苏垂眼,很闷很沉,说话黏黏糊糊地连在一起,也很慢:“你又要做何勾当?”
婵鸢望着他那双微张的嘴唇,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关切道:“殿下,您消消气,臣怕您又把自己气到病重。臣已经吩咐随行太医为您熬药去了,很快就能喝。”
沈玄苏抬了抬眉,捏着她手腕的手,顺着往下,捏住了她的手掌,嗓音低低:“鉴影使,你的关心里,可有一分属于付婵鸢的私心?”
婵鸢自然是不能承认的。
只是,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眸里,竟然有着一层锱铢必较的微光,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