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传令太监已经向他禀报过嘉城军情和四皇子受伤的消息,此刻他手中正捏着禁卫军递上去的捷报,目光沉缓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太子。
“玄苏,你做得很好。嘉城之危,非你调度不可解。四皇子的事,朕已知晓,太医院已奉命前往诊治,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沈玄苏叩首,声音恭谨而温润:“四弟无恙,是儿臣最大的欣慰。”
婵鸢依礼退避,就在这殿上的气氛稍稍缓和之时,赤宁带着几名内侍,将那位金陵府尹夫人从侧门引了进来。
那夫人面色惨白,裙摆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仓促间被截住的。
沈玄苏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报。今日在皇祖母寿宴之上,儿臣无意间发现,金陵府尹之妻趁宴席间隙,私自逗留内宫,行踪鬼祟。儿臣手中掌握了一些江南三府的贪墨事实,斗胆,请父皇彻查。”
皇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贵妃的脸色也变了,她代理六宫,是替太后操持寿宴的人,命妇出事,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她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陵府尹夫人,又看了看沈玄苏,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沈玄苏已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贵妃娘娘今日费心操持寿宴,实属辛劳。想来这位夫人不过是趁乱擅闯,与娘娘无关。”
他朝贵妃微微欠身,语气温润极了,“娘娘请歇下。”
贵妃要说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只能愁着眉坐下。
皇帝沉默片刻,道:“传旨,金陵府尹之妻即刻收押天牢,交刑部尚书张庭云审理。金陵府尹兼江南东路安抚使停职待查,新任人选由吏部议定,报东宫审批。至于贵妃——”
他顿了顿,看了沈玄苏一眼,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贵妃,“内宫之事,你确有疏失。即日起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贵妃垂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却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言辞不见半分慌乱:“臣妾遵旨。”
沈玄苏在一旁微微欠身,不发一言,像是置身事外。
婵鸢跪在旁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今夜之前,贵妃还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四皇子还是对储位虎视眈眈的劲敌。
今夜之后,四皇子哑了,贵妃禁足了,吕征死了,嘉城守住了,而沈玄苏将矛头指向金陵府尹,借由一位命妇的行踪鬼祟,轻描淡写地扳倒贵妃一局,减了三地赋税,名声口碑全都赚到。
婵鸢想知道,这张病弱美丽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算无遗策的铁石心肠?他甚至还在为贵妃开脱,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与前世那个温雅如玉的太子殿下有所不同了。
寿宴草草收场,命妇们依次退出明德殿,面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八卦未熄的兴奋。
婵鸢随沈玄苏走出殿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太液池上的水腥气和海棠林的残香,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宫门方向走,赤宁小跑着追上来,低声禀道:“殿下,陆远志已下诏狱,刑部那边来人说,陆府今晚便要查封家产,连带追赃,陆二公子若是幸运,或可免于一死,只是革职,贬官,流放。”
婵鸢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远志下诏狱,陆府查封,罪止其身。
这意味着陆观澜今夜之后便极有可能不再是翰林院修撰、陆氏嫡长公子,而是罪臣之子。
她站在回廊下,月光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玄苏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
能说什么呢?
一位是她前世的夫君,一位是她今生的夫君,一个害死另一个,前世也是如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左右不了什么的。
婵鸢转回身,镇定道:“臣想去看看。”
“去哪里?”沈玄苏明知故问。
婵鸢道:“诏狱。臣想去看看陆远志。”
沈玄苏道:“陆远志是咎由自取。他的罪证,是你亲手交上来的,你去看他,是愧疚,还是不放心陆家的妻儿老小?”
“都有。”婵鸢没有回避:“臣是西窗主,但也不愿意看见无关人等受到牵连,若是她们无罪,殿下可否放过她们的性命?”
“孤不让你去。”沈玄苏言简意赅道。
婵鸢竖眉:“为何?”
沈玄苏无情道:“因为你去了,便会被御史盯上。你如今是东宫的人,去了诏狱,便是东宫与陆远志有私下往来。”
他语气郑重:“婵鸢,你今夜做了很多事,帮了孤很多,其余的事一律不要做,现在就回东宫。”
婵鸢却道:“殿下对臣关心,臣晓得。可殿下为天下人之君,岂能不尽人情?当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若政令过于峻急,犹如北风肆虐,恐伤嘉禾之本,反损国本民心的根基。臣斗胆一问,殿下铲除异己之时,可曾见到民生凋敝、百姓流离?那可是殿下愿见的海晏河清?”
沈玄苏拂袖上前逼近了她,凤眸死死盯着她道:“倘若孤说,此刻,孤未曾思虑江山,亦无关于朝局,仅仅是盼你安好无恙呢?”
婵鸢不是不信他此刻话中的真切。
她只是不信自己,更不信那悬于头顶、名为“帝王”的命运。
前世的鲜血与背叛太过惨烈,让她再不敢将命运轻易交托出去,尤其是交给他——这个将来注定要坐拥十六州四海、也注定要将权力浸透青史的男子。
太子的杀伐果断与此刻看似真切的柔情同时交织在他身上,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沈玄苏?
她无力分辨,亦不敢分辨。
婵鸢将一切惊涛骇浪压入心底,后退一步,声音疏淡,“殿下,臣并无他意,不去诏狱就是了,方才与殿下探讨,殿下莫要放在心上。夜已深,明日还有朝会,殿下该歇息了。”
沈玄苏眼里的光暗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若不是婵鸢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终究是沈玄苏,只是刹那的失态而已。
他直起身,未再看她一眼,径直迈步,朝皇后居住的凤梧宫的方向走去,在廊下宫灯映照下,孤寂得如同雪地里的孤鸿。
“赤宁,送婵鸢回东宫,若孤回宫后看不见她,拿你是问。”
婵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与花影的尽头,手心里已经攥出了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他,还是在怕自己沦陷在他似是而非的关怀里。
而她确实是想溜去看陆远志的,这个沈玄苏,简直是把她吃透到骨子里了。
夜风拂过海棠林,花瓣纷纷扬扬,像是有人在月色里,洒了一把细碎的雪。
落在他头发里,就好像他们当年新婚之夜,曾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