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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在身后合上,诏狱的甬道又深又长,两侧墙壁上嵌着的油灯昏黄如豆,将清清瘦瘦的姑娘,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阴冷风声,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手从墙壁的缝隙里往外探。
婵鸢跟在狱卒身后,裙摆拖过粗糙的石板地,提着灯,轻声咳嗽。
她行走在这里,并不觉害怕,西窗也有类似的刑审室,血腥与威仪同在。
给皇家做事,脑袋要聪明,嘴巴要紧,心要狠毒,手段要不留余地,这些,她都做得到。
只是裹紧了衣袍,仍觉得骨头缝里寒凉。
到底是皇权可畏呐她,待报了沈玄苏的恩,她就金盆洗手。
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解下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姑娘,请。时辰不多,我在外头候着。”
狱卒侧身让开,婵鸢微微颔首,跨过门槛。
自然要动作快些,在太子殿下得知她来了之前。
牢房很小,四壁皆是粗粝的青石,只有高处开了一方巴掌大的气窗,墙角铺着一堆发霉的稻草,一张矮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一截长长的灰烬,火光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灭。
陆远志就坐在那堆稻草上,戴枷锁,穿囚服,头发从官帽下散出来,乱蓬蓬地搭在肩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才半日光景,便像老了十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婵鸢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苦的表情。
“我以为第一次看见你,会是你和观澜婚后的第二日。不曾想,竟是在大狱里,叫你看到了我的窘迫。”
婵鸢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前世她见过这个人坐在案桌后面,一纸任命便能定人荣辱,一言不发便能断人生死。那时候他多么威风,陆府门前车马如流水,满朝朱紫争相巴结,陆观澜站在他身侧,清贵如玉,是云京最惹人艳羡的父子。
不过转眼之间,铁窗外头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刑具,都在等着他了。
风水轮流转,转到这个地步,她却笑不出来。
她语气平静:“陆大人,我来问你几句话。”
陆远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你是替太子来问,还是替西窗来问?”
“你知道了?”婵鸢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工整的供状,展开,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这份供状,是西窗整理的,供状上密密麻麻列着你这些年贪墨的账目、卖官的价码、收受的贿赂、隐匿的田产,桩桩件件,清清楚楚,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罪证确凿,无可辩驳。陆大人若是签字画押,有司量刑时或可酌情。若是不签,三司会审,也是一样要签的。签与不签,不过是少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陆远志低头看着那份供状,冷笑道:“付婵鸢,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观澜娶你?”
婵鸢没有答:“不要说没用的东西。”
陆远志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幽光,“我听说,你母亲莲心夫人手里,握着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是西窗的暗桩名单,朝中六部、地方十九州、各路边军,无一不是忠心耿耿的死士,只要聚集了他们,令之,这天下,唾手可得。”
婵鸢道:“这是江湖传言,却也不假。我西窗有辅佐太子殿下登基的能力,在必要时刻,稳住江山社稷,效命于绝对的王权。”
陆远志咳嗽了两声,咳得肩胛骨在官袍下剧烈起伏,“你以为你在替太子抄我陆家,可你想没想过,太子只是在利用你?那份名单到了沈玄苏手里,他会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待到江山坐稳,再杀了你?”
婵鸢只怕是被他睡了这件事来得更早,不得不道:“陆大人,那是我和太子殿下的事,不劳您费心,您还是想想自己的供状吧。”
陆远志盯着她看了许久,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而苍凉,笑到最后变成了一串咳嗽,咳得他弯下腰去,等他重新直起身来,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咳出来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老夫画押。”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油灯下微微发颤,却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笔。
“你记住,观澜是我陆远志的儿子,你今日毁了陆家的权,可这世上最对不起你的人,不是一心痴情的我儿,而是夺臣妻的太子。”
婵鸢将供状收进袖中,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朝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大人,你怎么知道,陆观澜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呢?”
万般回忆上心头,那些没日没夜的凌辱,那些无法安眠的日夜,甚至是被撕裂在榻边的皇后朝服。
牢门在她身后合上,婵鸢沿着那条又深又长的甬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油灯在身后次第熄灭,只有前方出口处那一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赤宁在诏狱门口等她。
少年倚着墙,双臂抱胸,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脸色很苍白。
婵鸢看到赤宁,并不意外,沈玄苏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到处乱走。
“叶亭呢?”
“叶侍卫被殿下叫去了,”赤宁迎上来,“殿下……让奴才在此等候。”
“嗯。”婵鸢知道他没事就好,“有劳。”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夜色已深,宫道寂静,赤宁走在她侧前方半步。
就在快要看到东宫那对熟悉的石狮时,赤宁突然说:“姑娘违背了殿下的吩咐,私自去了诏狱,殿下很生气。待会儿,姑娘千千万万要顺着殿下一些,不要硬碰硬,殿下虽然甚少生气,生气起来,也是很可怕的。”
婵鸢无惧无畏,踏进东宫。
殿内只点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偌大的空殿,片片浓重的阴影。
沈玄苏换了身竹叶青色的寝袍,就在殿外的池边踱步喂鱼,池中养着红鲤子,他掬着手,这边抛洒一些,那边抛洒一些,十分闲适。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凤眸平静,甚至更温润几分,脸上半分困意也无。
可就是这份若无其事的平静,让婵鸢心口一沉。
沈玄苏这次好像是真的气坏了。
他将手中全部鱼食抛洒干净,挥挥手,叫所有宫人退下,语气静和,“怎么才回来,方才去了哪?”
婵鸢垂首,“臣去了诏狱,让陆远志在几份关键口供上画了押,以免他的党羽造谣惑众,有损殿下清誉,夜长梦多。”
她主动交代,省得遭罪。
沈玄苏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墨发自肩后披散到腰间,也吹拂到她脸上。
沈玄苏身上有好闻的桂花味。
可是离得太近了些。
“既然你是为了孤着想,那么,画押顺利么?”
“顺利。”婵鸢答,身体却因他这反常的温和而微微紧绷:“殿下还没睡,是在等我吗?”
沈玄苏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衣带,卷在指缝里,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不错。孤就是想知道,你到底能敷衍孤到什么程度。好在你的回答天衣无缝,赤宁也因你逃过一劫,今夜的事,本就不算什么,孤并未在意,你不用这么紧张。”
好像……更生气了呢。
今夜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把所有人当棋子摆得整整齐齐,凭什么连她的反应也要按他的剧本走?
婵鸢只得把西窗探到的其他事情摆出来,道:“殿下,我真的不是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陆家背后牵连出的势力远不止这些,京郊的公主陵新起了一伙镖局,将我朝珍宝押送至西凉等地售卖,那些古董价值连城,有的古书涉及到机密,陆家就是幕后的组织者之一,其余的叛国贼我们也在查,他们迟早要露出破绽。”
沈玄苏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却倾身,将鼻尖凑近她纤细的颈侧,轻轻嗅了嗅。
婵鸢的呼吸瞬间屏住,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他在闻什么?
沈玄苏的鼻尖又移向她鬓边的发丝,呢喃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和叶亭在寿山石后搂搂抱抱?”
他后退一点,黑眸直视她的眼睛,深不见底:“孤有没有说过,你已经是孤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