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四殿下。”

沈盼山虽然口不能言，耳朵却未聋。

这个侍卫的声线，与今夜西凉军秘密寻回的那位“少主”，何其相似？

只可惜当时隔着重帘，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不能确定。

恨意与惊疑如同毒蛇，沈盼山看向东宫的方向。

是太子吧？不仅毒哑了他，夺他兵权，竟还与西凉暗中有所勾结？

甚至可能……派此人冒充西凉少主，意图不轨？

太子是隐患，只能杀了沈玄苏。

既然明刀明枪暂时动不了他，那就一杯毒酒，了结这个病痨鬼。

夜半时分，一位嬷嬷端着这杯“安神醒酒、抚慰惊悸”的汤，来到东宫，交给了曾经在贵妃娘娘宫中伺候的宫女香靡手中。

香靡如今是典膳局的宫女，她的心自然向着旧主子，悄悄地将汤药放在了东宫小厨房的托盘上，端着，走向沈玄苏吹笛的凉亭。

亭中，沈玄苏和衣靠在栏杆上，似乎就这样枯坐了半夜。

他身体里火在烧，夜里的露水却凉湿湿的，打潮了他的乌发和肩头狐裘，衬得他面色愈发青白，眼下乌青浓重，手指还紧紧握着笛子，闭着眼，眉心微蹙，不知是睡了，还是仅仅在忍受灼热的煎熬。

婵鸢夜里难以安眠，终究是没忍住出了东厢房，脚步走到院子里的回廊下，先是看见了暮色里昏昏沉沉的沈玄苏，又看见那送药的宫女，登时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宫女原本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平时本本分分，长得又貌美，才被调进东宫，原本就是预备给太子做侍妾的。

她半夜来送什么汤汤水水？还是特意来伺候太子的？

“站住。”婵鸢出声，走上前去，“这是什么？”

香靡连忙躬身：“回姑娘，是御药房送来的醒酒安神汤，奴才们听闻殿下昨夜饮了酒，特命送来。”

婵鸢开盖，瞧着那碗色泽深褐，热气袅袅的汤药，看样子没有异常。

她意味深长道：“殿下此时意乱情迷，深夜前来伺候，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香靡：“奴婢不敢妄想，真的只是来送汤！”

婵鸢道：“别怕，宫里的女子，谁不想为自己求一份恩宠？这汤需得趁热服用，凉了药性就散了，但我需要用银针试毒，你且等一等。”

恰在此时，亭中的沈玄苏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缓缓睁开了眼。

“吵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香靡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快步走向亭子：“殿下，醒酒汤来了。”

婵鸢觉得有些不对劲，快步跟上去，宫女已经将汤碗放在沈玄苏面前的石桌上。

沈玄苏看了一眼那碗药，又抬眼，目光落在紧随而至的婵鸢脸上，冷淡道：“怎么，盼着孤喝了这碗汤，就一命呜呼，没法再拘着你了？”

婵鸢心焦，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实在叫她没把握，只得如实道：“我不能阻拦殿下的好事，只是这汤还未用银针试毒。”

“孤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好事与否，似乎都与你无关。”沈玄苏伸手便去端那碗，他手指轻微的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婵鸢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夺那碗：“还没用银针试过毒呢！”

沈玄苏显然没料到她敢直接动手，一怔之下，手被她碰到。

两人本就都带着情绪，婵鸢更是被他手指的温度给吓了一跳，动作间失了分寸，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那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被打翻在石桌上。

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迅速漫过光洁的石面，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嗤”的轻响，竟冒起几缕极淡的白烟，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略带甜腥的气味。

有毒！

婵鸢和沈玄苏同时愣住，香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瘫倒在地。

“殿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这碗药是御膳房的嬷嬷送进来的，许是……许是谁在半路动了手脚，意图不轨！”

沈玄苏似乎并未听她说什么，他拉着婵鸢远离那滩鸩毒，轻轻咳了咳，似乎对空气里的刺鼻气味极其敏感，敏感到他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婵鸢也想问他有没有事，可又怕他多思多疑，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安静地被他拉至身后。

婵鸢谨慎道：“殿下，你让开，小心有刺客埋伏行刺。”

沈玄苏却似乎因她的身体在他后背擦过一刹那而吐出一口气。

他斜睨了她一眼，婵鸢猜不出他的心思，他扶着石桌，身子紧跟着晃了晃，婵鸢被他的手不小心扶到了腰，刚想躲避，却来不及。

“殿下小心啊！”婵鸢下意识上前扶他。

沈玄苏却轻轻靠在她身上，双臂揽住了她细条条的腰肢，对闻声赶来吓得魂飞魄散的赤宁和几个宫人哑声道：“把这婢女……拖下去，仔细审，审不出，乱棍打死。”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向后软倒下去。

“诶呀！”婵鸢惊呼，手臂力量蓄满，在他倒地前险险将人接住，掐他的人中：“还有气啊！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是气晕了？”

赤宁自小跟着太子，什么没见过？主子真病了的时候，那是一口血喷出来，来不及抱住身旁人的腰的。

想来是没有大事，他真是见不得自家主子这耍心机的模样，干脆拖拽着香靡恶狠狠地走了。

沈玄苏就这样全然倒在她怀里，双目紧闭，面色浮粉跃金，唇上血色秾丽生艳，冲淡了他眉目间的疏离与漠然之感。

他的威仪，他的礼义廉耻，都随着他气息的浊热而变得脆弱不可闻，婵鸢甚至怀疑，这空气里的些微剂量就能把他毒晕。

不过他也没全然昏厥，沈玄苏双目轻阖，睫毛落在眼下，像一片雪。

“扶孤回去……孤只要你一个人伺候，其他人，退下，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这一杯暖身酒的效力持续至此，仿若一块美玉，触手升温。

他这般失神，婵鸢都不知道还要遭遇多久的折磨。

而沈玄苏冷淡的语气似乎昭示了她悲催的命运……今夜若是伺候不好他，下场亦是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