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又流血了。”婵鸢想也没想便凑上前去,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只好道:“今夜无妨,殿下若是不舒服,臣便在这儿守着。”
沈玄苏似乎是愣住了。
事实上,她从未这般主动碰他,他一动不动地任她擦着,有那么一瞬,他闭上眼。
婵鸢顺势擦了擦他的衣襟,心里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医他的旧疾?这样成天地呕血,好人也活不长,待明日,她要去寻相关病症的圣手,好歹叫他多活些时日。
她愁得很,矮身坐在了圆椅上,沈玄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却不肯躺下,靠坐在床角,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锦被下面的腿:“再近一些。”
婵鸢犹豫了片刻,不情愿地趴了下去,侧脸枕在他的腿上,乌发铺了他一膝。
沈玄苏低下头,修长苍白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慢地抚过她的发丝,从头顶到发梢,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肯停在他膝盖上打盹的野猫。
半晌。
“走吧。”
婵鸢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他。
沈玄苏把手从她发间抽了出来,幔帐在他身后低垂着,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上,清瘦而孤单,他别过脸去,嘶声道:“趁孤还没后悔,还不趁着夜色,回你的西窗去?”
婵鸢收袖起身,退到门边,长廊间静谧如许,她才走了一步,便听见数道压抑的咳嗽声,闷在枕上,一声接一声。
床板也在轻响,吱吱呀呀,节奏不稳,像是他在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压住疼痛的角度。
幔帐被拉扯的声响,丝织物绞紧又松开,她能想象他额头流汗,攥着帐子的模样。
是在压制疼痛,亦是在压抑着欲望么?
风吹起窗纸的一角,婵鸢下意识回过头,从那一线缝隙里看见了屋内。
床榻边,一只手从帐中垂落下来,猝然抖动,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再难规劝自己要守礼数了,转身疾步,推开门冲了进去。
那滚滚的月白幔帐被风猛地扬起,在烛火中猎猎翻飞,树条像鬼影一样丝丝拉拉,她的眼眸,终于落在他身上。
沈玄苏半蜷在床榻边缘,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墨发汗湿,黏在潮红的颊边和脖颈。
素来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此刻狼狈得像被雨淋透,他看见她回来,先是一怔,随即偏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孤叫你走。”
婵鸢心口那处酸涩的地方,蓦地塌陷下去一块。
她跪在床边,伸手拨开他挡在脸上的手臂,看着他那双无处躲藏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或温柔或冷厉的凤眸,此刻浸满了水光,雾气蒙蒙,长睫黏在一起,眼角晕开一片红。
他就那样望着她,目光涣散,失了焦距。
婵鸢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前世他病到最重的时候,也不肯在她面前掉一滴泪。
高高在上的昭明皇帝,是夫君,亦是悬于朝堂之上的明月赤日,似乎他的情绪本就是不可预见的,君恩也好,雷霆也罢,众人天下前,喜怒不形于色才是他。
哪怕在欲望里苦熬,他也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婵鸢忽然想,她就这样冷落着他,是不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