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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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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同一座云京,国子监廊下讲筵的讲义、弘文馆老太傅批注的《尚书》《周礼》,写的却是另一套话,说储君当让天下人不因饥寒而被迫为匪。这开太平的第一刀,便是破旧立新,将前朝豢养之蛀虫,一一拔除。

可是婵鸢又忍不住想,他想做的事太多了,但他的身子,撑得住吗?

其实,他不需要她来提醒他病弱,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吧……

“殿……夫君,”婵鸢不得不改口:“你是止不住不正之风的,便是今日封了这一艘画舫,明日还有新的。青楼楚馆,从古至今,何曾真正禁绝过?那些女子就算下了船,也无法在世间安身立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能做良家女,何必卖笑?”

沈玄苏朝她轻笑:“设织造局、手作坊、膳食屋、酒坊茶楼、乐坊、教化司,总能使一批女子身有所托吧?有一技傍身,便不必再靠卖笑为生,不如先让这艘船上的女子,做第一批脱籍的人。”

婵鸢想说,他的宏愿,总是四海清晏,万民乐业,总是盼着明日便是太平盛世,这怎么可能呢?

可若是直说这很难实现,又怕他会伤心呐。

前世,哪怕他至死那一天,也没能实现呀。

婵鸢隐忍着,却看见他走到一旁,在供灯座上,拈起一枚纸皮灯笼,手指搓了搓灯座边缘的蜡油,然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不急不慢,将灯笼点亮。

暖黄的光在阴冷的舱道里晕开,驱散水面渗上来的白雾。

船边有一个覆了油布的木条箱,油布边缘露出一截金兽纹的角。

她太熟悉了,那是前朝祭器上的纹样,非民间该有的东西……这批东西一旦流入西凉,是断了一个王朝的文化根脉。

沈玄苏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单手掀开箱盖,里面是锦缎包裹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底部刻着前朝官窑的款识。

旁边的箱子里是青铜器,更远一些的是玉器,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沈玄苏神色凝重道:“咱们去后头看看,还有没有路通出去。”

婵鸢跟上去,浮玉舟的后部比前头暗得多,一间

舱门虚掩,二人停步,里头传来诸多女声。

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可见里头是间通铺大舱,十数名身着轻薄纱衣的年轻女子,正在通铺上练习着种种姿态,有人被要求扭出腰肢,有人被强迫反复演练含泪凄楚、却又带媚眼如丝的神情,更有人因一个动作不合要求,便被人用细竹条抽打小腿,却也无人痛呼,那些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都被扭曲成吟哦。

婵鸢听不下去,便在此时,舱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粗嘎的喝问:“谁在里面!”

婵鸢猛地站起身,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提着灯笼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打手。

婵鸢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电光石火间,她往前一步挡在沈玄苏身前,抬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小妇人模样,声音发颤地朝那大汉道:“这位大哥行行好,我夫君是个病痨鬼,方才在画舫里咳嗽得厉害,怕冲撞了贵人,我们只是想找个僻静处让他歇一歇,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误闯了,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暗暗扣住了袖中的短匕。

若是对方不信,她便动手杀了他们。

大汉将灯笼凑近了沈玄苏,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

沈玄苏适时地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唇,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不像作伪,他咳得肩头发颤,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的帕子不小心滑落在地上,刚好落在灯笼的光里。

帕子上一片暗红,是干涸的血迹。

大汉嫌恶地退了一步,皱着眉挥了挥手:“走走走,别死在我们船上,晦气。”

婵鸢连忙扶着沈玄苏往外走,船再次靠岸,他们踏上岸边的石阶,她才松开挂在他臂上的手,缓缓吐出一口屏了许久的气。

沈玄苏没有再咳,只是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婵鸢。”他的声音幽幽的:“孤在你眼里,是病痨鬼么?”

婵鸢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殿下,臣绝非有意折辱殿下,方才情况紧急,若不如此信口胡诌,那几个人绝不会轻易放我们。”

沈玄苏缓缓抬手,摘下了面上的薄纱:“算了,孤不想听你解释。”

婵鸢百口莫辩,“殿下莫要生气可好?我真的是一时失言。”

沈玄苏却望着长街外一处人声鼎沸的庙宇,若无其事道:“国安寺远在西山,素日都去那里祈福。前面这所红杉寺,听闻极灵,去拜拜么?”

婵鸢不敢再惹他,很明显嘛,他又生闷气了,不知道这一晚上又要如何折磨她才能罢休。

她跟着他,忐忑不安,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庙前有棵老槐树,树枝上系满了红绸,每一条都写着字。

婵鸢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绸,缘主以女子居多,再看那些祈愿,心道:看来这座庙不灵别的,只灵一件事,姻缘。

婵鸢提醒道:“殿下,若不求姻缘,咱们便走吧,祈求国运昌隆的寺庙应当在别处。”

沈玄苏已走到庙门前,转过身来看她,月色落在他肩上,将蓝衣染成一片银灰。

他却走到书案前,取来两方红绸,将其中一条递给她,漫不经心道:“来都来了,讨个彩头罢。”

婵鸢怔怔地接过那方红绸。

沈玄苏已执起一旁的小毫,蘸了墨,垂眸在属于自己的那方红绸上书写,侧脸虔诚。

她握着红绸,指尖蜷了蜷,终究也走到另一张书案前。

笔墨是现成的,墨香清苦。

写什么呢?国泰民安?那是天子该祈的。西窗顺遂?那是她自己的事。为沈玄苏求康健……

她笔尖悬停,终是写下四字:各得其所。

搁下笔时,沈玄苏已立在槐树下。

夜风穿过枝桠,千万条红绸如海波轻漾,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无数痴男怨女的悲欢。

他将手中写好的红绸,系在一根颇为结实的枝桠上,婵鸢走过去,寻了旁边枝条,也抬手去系。

她身量远不如他,那枝桠又略高,她指尖将将触到,系得便有些费力,一个结没打好,红绸一头滑脱,飘飘荡荡就要落下。

一只手从旁伸来,稳当托住了即将坠落的红绸尾端。

沈玄苏瞧着她手中那方红绸,轻声念出:“各得其所。”

他轻笑,没说什么,抬手将红绸牢牢缚在枝头,将那四个字,混入万千朱红的愿望中。

婵鸢在他身侧,不免踮起脚,探头去看,“殿下许了什么愿?”

沈玄苏垂眼看向她,眸色在庙宇灯火下深不见底:“说出来,便不灵了。”

他用了她之前说过的话,顿了顿,又淡淡道,“有些愿并非说与神佛听,而是要亲手去争。”

一阵夜风骤然卷过,吹得槐叶与红绸哗啦作响,婵鸢系的那方“各得其所”,被风掀起一角,猎猎拂动。

沈玄苏写的那方,却因系得牢靠,只是微微摇曳,墨迹在红绸上时隐时现,她只来得及瞥见两个字,像是[续]、[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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