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寒凉,骨头缝里冒冷风,叫人睡不踏实。
她此时挂怀的,又何止叶亭……
翌日,雨未停,绵密如愁的淅沥,转为了急促的滂沱。
婵鸢撑着一把青竹骨伞,如约来到积古斋斜对面的巷口。
此时,辰时三刻已过,街面清冷,只有雨声潺潺,她望着那紧闭的铺门,又望向来路,空无一人。
唉,他果然没来。
是了,昨夜淋了雨,旧疾恐又反复,或是觉此事不值他再亲身涉险,又或是……他因什么人,什么事,突然间改了主意。
心底那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尚未蔓延开,婵鸢不知道该不该走,这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长街尽头,雨幕之中,缓缓走来一人。
他撑着伞,那竹骨已经被风吹破了半截,遮不住雨了。
沈玄苏似乎来了有一阵子,他今日穿着素灰娴雅的交领长袍,因怕沾湿,袍角被他稍稍提起,露出一截沾了泥水的鞋履。
他形貌有些狼狈,墨发披散,挽起的部分只插了一枚玉簪,细雨斜风,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前襟。
水洼很深,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步,踏着青石板上积聚的水花,朝她走来。
隔着朦胧的雨帘,婵鸢看不清他竹伞下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视线穿透雨丝,幽怨怨地,落在自己身上,阴狠冷厉,像是厉鬼一样纠缠着她不放。
怎么,现在知道嫌弃她了?
婵鸢心里还在生他的气,却不及细想,已撑着伞快步迎了上去。
青石板路湿滑,她险些踉跄,几步便冲到他面前,急急将手中雨伞高高举起,全然罩住他头顶。
“你怎么选了这么一把伞!”
婵鸢飞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裳,不由分说便往他肩上披去。
沈玄苏垂着眼睛,在婵鸢缩回手去整理伞柄时,倏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婵鸢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沈玄苏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你怎么才来。”
雨声霎时远去。
婵鸢浑身僵住,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细腻,却也没什么血色,像上好的冷玉。
她赌气道:“殿下松手。”
“不松手。还要问你,孤的皮肤,”他声音低哑,气息拂过她僵硬的指节,带着雨水的潮意和他身上的清苦药香,“是不是很凉?”
“……”婵鸢心跳如擂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问话弄得不知所措。
“凉极了,殿下等了许久吧?何必要早到?我又不是不来。”
她冷言冷语了几句,想抽手,手腕才一动,头顶的伞便因她失衡而猛地一歪,冰凉的雨水立刻洒了她半肩。
沈玄苏眼疾手快地抓过了伞柄,将两人重新笼回那一方干燥之下:“别乱动,你喜欢淋雨么?”
他轻轻咳嗽几声,“婵鸢,又闹什么脾气?”
他如此敏锐,婵鸢反倒是不愿意被他看出心情,不再试图抽手,反而蜷起指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更贴合地捂住了他的颊侧,温声道:“没有闹脾气呀,殿下若不嫌弃,臣给殿下暖暖就好了。”
沈玄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长睫重重一颤,闭上了眼,仿佛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又仿佛不愿泄露眸中更深的情绪。
婵鸢盯着他的脸,又气又恨,又无奈。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斜对面那间“古一手”医馆的黑字招牌,眸光不无沉郁,沙哑道:“那医馆瞧着甚是简陋,什么古一手,许是医术不佳,招摇撞骗弄出来的噱头,真能医得好孤这沉疴么?若是医残了怎么办?你就放心得下,孤被他施针?”
原来他整夜辗转,眼底乌青,竟是在忧虑这个?
婵鸢心中恍然,觉得好笑极了,放柔了声音,哄劝道:“我自然不放心呀,但是古一手先生既享盛名,必有独到之处,若殿下实在不安,不如,先用臣试针好了,臣身强体健,不怕的。”
沈玄苏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眼中掠过一丝怒气:“胡闹,孤还没你那么没良心。”
婵鸢:“……?”
她一时没懂这话的逻辑,她愿为他试针,怎就成了“没良心”?难道他的良心标准是宁可自己冒险也不牵连旁人?这……
“咳咳。”
一声苍老的干咳从旁响起,两人齐齐转头,只见古一手医馆那扇斑驳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神矍铄的干瘦小老头正揣着手,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眼神,活像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景儿。
“年轻就是好啊,”古一手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摇头晃脑,声调拖得老长,“雨里站着也能情意绵绵,诉不完的衷肠。小老儿这屋檐虽说破旧,好歹也能遮些风雨。二位要不进来避避?这春雨寒凉,可别把这位娇弱的小娘子冻着了。”
他目光在沈玄苏苍白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这位相公更是贵人多疾,雨天湿寒,更需保重啊。”
婵鸢连忙把沈玄苏推开,下意识想解释:“老先生误会了,我们并非夫妻,只是朋友。”
话音未落,手上一紧,沈玄苏已松开了贴着自己脸颊的她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多谢老先生。”
他对着古一手微微颔首,拉着还未反应过来的婵鸢,迈步便朝医馆门口走去。
婵鸢被他拽着,踉跄一步跟上,心下愕然。
不是,方才不是还嫌弃人家医馆简陋、担忧医术不佳么?怎的别人一邀,就这么干脆地进去了?
真是……善变的男人。